矿车又往下沉了一寸。
压在刘川右肩上的石头随之碾动,石棱擦着锁骨往颈侧滑。他左手扣住水里的铁轨,没去推石头,只把脸偏进一处尚能喘气的缝隙。
塌下来的半截车厢横在头顶,铁轮卡进断梁。梁木浸了水,颜色发黑,隔上几息便发出一声闷响。水从碎石间淌过来,漫过他的左腿,带着铁锈、腐泥和火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刘川等那阵疼过去,手掌在泥水里摸到一根断铁钎。
他刚把钎头塞进肩上矿石的缝里,经脉深处便有一点凉意刺了出来。掌心的旧印被血痂盖着,看不见纹路;那点凉意却顺着腕骨往上爬,碰到空荡荡的经脉后,又沉了回去。
不能动它。
刘川松开铁钎,先摸过矿石底下。石头没有直接压在地上,底下垫着一截泡软的木枕;铁轮也没陷死,塌方的重量还借着断梁往外分。若是硬掀,先落下来的不会是石头。
矿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西井还要翻多久?”
“井底那批东西没找全,谁也不准收工。活着的带回去,死了的扔东坡。”
声音隔着塌石,听不真切。刘川贴在水里,等脚步走远,才重新握住铁钎。他没有去撬矿石正中,而是把钎头顶进木枕边缘,一点点压下去。
木头先裂了一声。
他停住,任由灰土从额角落进眼里。断梁没有继续下坠,矿石却往外偏出一道窄缝。刘川忍着右肩被石棱刮开的疼,把身子从缝里抽出来,衣下很快洇出一片温热。
前方的运矿支道被水泡得发黑。排水沟口立着一道锈蚀铁栅,栅外仍是矿道,栅内的窄沟斜斜没入黑暗。翻倒的矿车横在栅外,右侧挂着一串细铜铃,铃线穿进墙里。昏黄灯火从矿道那头漏进来,照着车下露出的一只手。
中年矿工被车轮和乱石压住腰腿,脸上尽是灰,右脚泡在水里。他看见刘川从石缝里钻出,先抓起一块碎石,待瞥见刘川手里的铁钎,才压低声音。
“别碰右边。那边一动,铃就响。”
刘川蹲到车旁,看了一眼压住矿工的石堆。
矿工知道他在看什么,嘴唇动了动:“撬不开。上头那片碎石松着,谁碰谁埋。”
他的腰间挂着一把黄铜小匙。刘川没有立刻去拿:“栅后通哪?”
“旧排水渠,出山沟。”矿工喘了口气,“我过去也是死。钥匙你拿。”
刘川取下钥匙,没起身。
矿工的手仍压着铁轨,指节用力得发白。刘川用钎头拨开他腰侧的浮石,露出下头顶住铁栅基座的一截短木。他将钎头斜斜卡进短木下方,让钎尾从栅脚探进旧渠:“待会儿栅门一响,你把手从铁轨上挪开,缩到轮*后。石头滚下来,护住头。”
矿工盯着那截短木,脸上的灰被冷汗冲出两道痕:“他们不看死人?”
“先看能跑的。”
矿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攥住刘川的袖口。
“前些日子,夜里有人往西井运黑箱。天亮就说塌方,把井封了。我们几个看见了,才被赶来清石。”他往矿道尽头偏了偏头,“矿车道上还多了两拨人,不拿矿场的家伙。别往那边去。”
矿道那头响起铜器相碰的轻响。
刘川贴着矿车另一侧的排水沟往栅前挪。铁栅底下被水冲出半尺高的缺口,他沉下肩膀,从缺口钻进栅后的旧渠,握住探进来的钎尾,再把钥匙从内侧**锁孔。水只没到肘弯,淤泥却冷得像一层壳。锁只转到一半,门外的人已经停在栅前。
一盏罩着青纱的灯从栅门下压进来。
来人穿的是寻常短褂,袖口却绣着一圈细金线,腰间挂着弯钩。他没先看矿工,反倒从怀里取出一只黑铜盘,搁在水边。盘中细针晃了两下,慢慢偏向栅内。
“里面还有活人。”
矿工闭上眼,手指陷进泥里。
那人用靴尖拨了拨矿工的小腿:“西井今日的名册,我看过。你是哪一队的?”
刘川把钥匙转到底。
锁簧轻响。男人的灯抬起来,照见水沟里一张沾满灰泥的脸。他没有立刻跨过栅门,只把弯钩垂在手边。
“出来。”
刘川攥紧铁栅脚下探进旧渠的钎尾。
男人一脚踩住矿工按在铁轨上的手,弯钩压向车轮下泡在水里的右脚。
“把铁钎丢出来。”
“我给你一息。再不出来,先断他的筋。”
钎尾拧下去。
栅门向内歪倒,压在门顶的碎矿石跟着泻下。青纱灯先灭,石块又砸向男人的膝弯。他横钩挑住断梁,借势荡开半步,仍被逼得跪进水里。
袖口的金线亮了一下。
水面像被无形的手按住,向两边翻开。碎石被震得跳起,刘川转身往旧渠深处爬,右臂已经被反震得发麻。
开脉境。
他没有再看男人,手肘压进淤泥往前挪。弯钩擦过耳侧钉进石壁,碎屑在脸上割开一道细口。旧渠狭窄,淤泥堆到膝上,渠顶垂着一截断绳;刘川的手在泥里一探,摸到麻绳另一端还绷在石缝中。
身后传来踩水声。
男人侧身挤进旧渠,弯钩拖过渠顶。钩背一翻,封在刘川肩后。
“停。”
青纱灯压得很低,灯影铺到淤泥上。他看了一眼刘川撑在泥里的右手。
“西井今夜少了几个矿奴,我都认得。你从哪儿掉下来的?”
钩尖在泥水里一挑,停在刘川腕侧。
“想明白再爬。下一步,我先挑断你的手。”
刘川把麻绳缠上手腕,又往前爬了半尺。
男人的目光落在绳上,脚步停住。
刘川猛地往前一扑。
渠口上方的横梁闷然断裂,吊着湿矿的运矿斗砸落下来。男人抬钩去挡,脚下淤泥却被砸开的水浪冲散,一条腿陷进塌开的石缝,膝盖重重磕在渠底。
刘川回身抓起熄灭的青纱灯,连着灯座砸向他握钩的手。
铜片割开虎口,弯钩只松了半寸。刘川没有去抢,铁钎钎尾紧跟着砸向对方肘弯。第一下落下时,男人的手臂还在震;第二下砸实,刘川自己的虎口也被震裂,血顺着钎杆滑进泥水。
弯钩脱手,顺水漂开。
男人被卡住的小腿向外拔出半截,左手已经探向刘川胸口。刘川松开铁钎,扯过麻绳绕住他的肩颈,将绳头塞进运矿斗压住的断梁下,往后一拉。
麻绳骤然绷直。男人被拖得撞回石壁,水灌进嘴里。他抬起左臂,袖口金线又亮,渠里的泥水随即往上卷。
凉意从刘川掌心钻进腕骨,像一根细**进封住的经脉。他眼前黑了一瞬,右肩的伤口跟着抽紧,五指终于松开。
麻绳仍勒在男人肩颈,绳头压在运矿斗和断梁底下。男人用左手去够肩后的绳结,卡在石缝里的小腿却又往下滑了一截;右臂垂在水里,手指只抽了一下。
刘川拖回铁钎,转身往旧渠深处走。尽头的石缝被碎石和荒藤堵住,夜风只能从缝里钻进来。他一下一下撬开石块,右肩每次发力都往下坠,掌心也被粗糙的钎杆磨得重新裂开。
身后又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刘川没有回头。
石缝开到能容人侧身时,他挤了出去。
外头是一条干涸的山沟。西井的排水口半埋在石坡下,荒藤被他撞开,露水打在脸上。矿谷深处很快响起号角,有人喊着封东坡,有人提灯往西井奔。远处的城墙贴着低丘起伏,墙头箭楼只剩几处昏黄的火。
赤石城。
刘川刚沿山沟走出十余步,背后的矿谷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裂响。
他回头。
西井上方的山壁裂开一道冷白的线。白光直冲夜云,短短两息,便把山沟、荒藤和他满手的血照得毫无遮掩。城门方向先亮起一盏灯,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棚户里有人冲到土坡上,朝矿谷指去。
白光熄灭后,山沟重新沉回黑里。
刘川把裂开的掌心按进湿泥,抓起断铁钎,绕开通往矿车道的土路,朝城墙下连成一片的棚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