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端着热汤走进来。
她的脚步很轻。
我躲在衣柜缝隙里,大气都不敢喘。
她突然对着空气笑了一声。
声音娇媚,带着几分讨好。
那是沈家真千金沈薇薇的声音。
可房间**本没有沈薇薇。
周姨用那张阴森的嘴,模仿着沈薇薇的一举一动。
她为什么要装成那个假千金?
......
周姨的脚步停在衣柜门前。
她贴着门缝。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沉闷的樟脑丸味。
她还在笑。
嘴里发出沈薇薇娇滴滴的尾音。
“妈,你看我今天这身漂亮吗?”
那语气,那吐字时微不**的停顿,和客厅里正被众人簇拥的沈薇薇一模一样。
我死死咬住手背。
眼泪砸在裤脚上。
我不敢哭出声。
一旦被她发现我撞见了她的秘密,今晚这顿认亲宴,我就彻底别想站着走出去。
周姨收起笑容。
她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衣服。
然后推开门。
客厅里铺天盖地的光亮瞬间挤了进来。
水晶灯刺得我眼睛发疼。
周姨转过身,恢复了那副卑微老实的保姆模样。
“知默,收拾好了就出来吧。”
“别让先生和**等急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
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我的幻觉。
我抱着自己的旧背包,低着头走出角落。
客厅里宾客满堂。
香水味和红酒味混在一起。
压得我喘不过气。
沈母穿着高订礼服,正拉着沈薇薇的手,向圈子里的贵妇们介绍。
“这是我家薇薇,从小就懂事。”
沈薇薇挽着沈母的胳膊。
笑容甜美得像一朵无害的花。
“哪有,都是妈妈教得好。”
每一个音调,每一个侧头的角度,都和周姨刚才在衣柜前演的一模一样。
我缩在门边的阴影里。
脚上的鞋子已经磨破了皮。
那是一双洗得发白的旧帆布鞋。
和这里的大理石地面格格不入。
沈母的余光扫到了我。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的眼神像冰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怎么穿成这样?”
沈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厌恶。
“不是让保姆给你准备了新衣服吗?”
周姨立刻站出来,低下头。
“**,是我没照顾好知默小姐。”
“她……她非要穿这身,说习惯了。”
我张了张嘴。
想要解释。
那是赵家打折买的垃圾货,周姨压根没给我拿新衣服。
可是我开不了口。
舌头打结。
喉咙像被水泥堵住一样。
只要看到这么多人看我,我的心跳就会飙到一百八。
手汗沾湿了衣角。
沈薇薇这时候迎了上来。
她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
力道很大。
指甲几乎抠进我的肉里。
她对着宾客笑得灿烂。
“大家别介意,姐姐刚从乡下回来,怕生。”
“大家别吓着她。”
众人顿时发出赞叹。
“薇薇真懂事,心态太好了。”
“不愧是沈家培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心地善良。”
“要是换了别人,突然多出个真千金,早就闹翻了。”
沈薇薇笑得更甜了。
她附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姐姐,别发抖啊。”
“丢了沈家的脸,爸爸会生气的。”
我低下头。
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被推到了最角落的位置。
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果汁。
我像个透明人。
看着他们欢声笑语。
看着沈薇薇像个公主一样穿梭在人群中。
没有人关心我是谁。
也没有人在意我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女儿。
手心里的冷汗浸湿了纸巾。
我知道怎么去讨好那些人。
我知道沈母喜欢什么样的笑容。
我知道沈父喜欢什么样的语气。
因为过去在赵家,我被逼着扮演过无数个人。
邻居的泼妇、赵磊的娇气女友、甚至是赵母去领低保时的**女儿。
只要给我几分钟。
我就能完美复制一个人的所有微表情和口头禅。
我是个疯子。
一个被逼出来的社交怪物。
但我不敢用在我自己身上。
我连用自己的声音说话都做不到。
砰。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客厅的喧闹。
一个年轻的实习侍者不小心撞到了客人。
红酒洒了中年男人一身。
“你眼瞎了吗?!”
男人反手一巴掌拍在侍者肩膀上。
“你知道我这件衣服多少钱吗?”
“叫你们经理过来!今晚这事没完!”
侍者吓得脸色苍白,眼眶通红,连声道歉。
周围的宾客纷纷避开,指指点点。
沈父的脸色沉了下来。
嫌恶地皱眉。
保安正准备上前来拖人。
我低着头,走过洗手间路口。
侍者正趴在墙角哭泣,身体剧烈抽搐。
那一瞬间。
我仿佛看到了在赵家被逼着替赵磊去挨揍的自己。
恐惧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机械反应。
我停下脚步。
抬头。
原本微驼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
眼神里的怯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圆滑与优雅。
我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嘴角勾起抹标准无暇的弧度。
我走了过去。
“张总,您看您,发这么大火干嘛呀?”
我的声音响起。
娇柔、清脆、带着恰到上的讨好与撒娇。
甚至连说话时略微偏头的习惯,都拿捏得丝毫不差。
那是沈薇薇的声音。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那个叫张总的男人转过头,眉头微皱。
我自然地递上一块手帕,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演话剧。
“这孩子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今天是我家的好日子,您给我个面子,别跟个下人一般见识。”
“等会儿我让爸爸拿他收藏的那瓶黑金威士忌给您赔罪,好不好呀?”
语气、停顿、微表情。
完美得像是在放沈薇薇的录音。
张总脸色变了变。
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的沈父。
消了火。
“行吧,既然沈大小姐开话了,今天就不跟这小子计较。”
张总接过手帕,转身走了。
小侍者呆呆地看着我。
“沈……沈小姐,谢谢您。”
他把我当成了沈薇薇。
我没有回答。
那一瞬间的“沈薇薇”人设瞬间崩塌。
极度的恐慌再次吞噬了我。
我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贼,快速逃回了那个阴暗的角落。
心脏剧烈跳动。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我又演了别人。
只有演别人的时候,我才像个活人。
宴会还在继续。
沈薇薇站在场地中央,接受着赞美。
她根本不知道,刚才有人用她的身份,轻描淡写地解决了一场危机。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顾少来了!”
“顾家那位居然真的来了?”
宾客们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顾淮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走了进来。
高大、英俊,但眼神极冷。
他是沈家的世交之子,也是沈薇薇名义上的未婚夫。
也是圈子里出了名的高岭之花。
沈薇薇眼亮了起来,立刻迎了上去。
“顾淮,你终于来了。”
顾淮没有看她。
他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
他的目光穿过欢声笑语的人群。
穿过华丽的水晶灯。
最后。
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躲在角落发抖的我身上。
四目相对。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昨晚。
赵磊逼我戴上假发、化着浓妆,替他去见一个相亲对象。
那个坐在我对面,听我用活泼开朗人设演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男人。
就是顾淮。
顾淮绕过了沈薇薇。
一步一步,径直朝我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