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长月！”。
，双手还各拎着一捆，镰刀别在腰间。额头上沁出细密汗珠，脸颊微微发红，看着狼狈，却难掩清丽身姿。
，同村姑娘大多早已成家，她却迟迟未婚，没少被村里人议论。
，放下手里的猪草，卸下背上的背篓，随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笑着应声：“张排长！”。
，在十里八乡都是受人敬重的人物。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尘土，停在陈长月面前，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封厚厚的信件。

“张洪给你写的信，收好。”

陈长月心头一动，连忙伸手接过。

信封上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收件地址和收件人都写的是张排长，但角落却画着一枚小小的月亮标记。

月亮，不就是正好代表的是她陈长月。

不言而喻……

“多谢张排长！”

张排长摆了摆手，笑着打趣：“客气啥，眼看就要成一家人了。”

这话一出，陈长月瞬间羞红了脸，垂着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张排长朝她挥挥手：“我还要赶回家里看望父母，你先忙，我先走了。”说完蹬起自行车，朝着村子方向离去。

陈长月按捺不住心底的期待，当即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一张照片顺势滑落，倒扣在草丛里。

她刚弯腰想去捡，旁边忽然冲过来一个有些矮黄枯瘦的女人，把怀里两岁的女儿往地上一放，抢先一步拾起了照片。

“哎哟！这照片上不就是我张洪哥吗？”

孟芝用两根手指捏着照片，语气满是阴阳怪气，一脸挑衅地看向陈长月。

“把东西给我！”

陈长月心头一恼，手不自觉扶住了腰间的镰刀。

孟芝和她是同村宿敌。

孟芝打小就嫉妒陈长月:她爹是村支部**，人又生得高挑丰腴，天天干农活也不显黑，而自己是贫下中农出生，矮陈长月一个头，天天不用下地挣公分，偏偏还黑瘦黑瘦的。

最主要的，两人还曾是情敌。

只是后来陈长月的父亲死活不同意她和张洪的婚事，逼得张洪外出当兵三年，这件事一度让孟芝暗自得意。她见自己追求张洪实在是没***，才勉强盘算着，嫁给了陈长月隔壁的李林——也就是陈父的同事，丧偶，比孟芝大十岁，刚从外乡搬过来任职。

兜兜转转，冤家反倒住得更近了！

“哼，我就不给！我这就送到村办公室交给你爹！你这个不孝女，竟敢背着他还敢继续偷偷和张洪往来！看陈**不打断你的腿！”

孟芝紧捏着照片，只觉得攥住了对手的把柄，气焰嚣张又得意。

她脚边两岁的小姑娘，还什么都不懂，于是被两个大人紧绷对峙的气氛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孟芝立马不耐烦地呵斥女儿：“哭什么哭？跟你爹一样丧气！”

趁着孟芝分心训斥孩子，陈长月猛地伸手，一把夺回照片，连同信纸一起塞进贴身衣襟。

孟芝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伸手就要去抢，不料被身前啼哭的女儿绊得重重摔在地上。

陈长月不敢多留，趁此机会，迅速背起背篓、拎好猪草快步离开。

孟芝又气又急，抬手就拍打哭闹的女儿，嘴里怒骂：

“都怪你这个碍事的小东西！”

她拍掉身上的尘土，抱着孩子站起身，望着陈长月远去的背影放狠话：

“陈长月，你给我等着瞧！”

说完，她抱着女儿，径直往村办公室走去。

陈长月根本就无心和孟芝纠缠，快步赶回自家院里。关好门，她迫不及待拆开了那封心心念念的信。

信纸之上，是张洪熟悉的字迹：

长月，我还有一个月就退伍回来了，你可要等着我。等我到家，立刻请媒人上门提亲。如今我们都二十三了，弟妹也慢慢长大，你父亲再也不能拿你年纪尚轻、需要照料弟妹为由，推脱我们的婚事……

随信寄来的照片上，张洪一身军装，身姿挺拔，眉目英挺，满身正气。

捧着信纸与照片，陈长月眼底翻涌着无尽欢喜。

这么多年压在心头的委屈与苦闷，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散开，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她轻轻靠在屋柱上，将信与照片紧紧抱在怀里，微微仰起脸，想把眼眶里的热泪憋回去。

可积压太久的情绪哪里忍得住，温热的泪水还是簌簌滑落，淌到唇角，咸咸的，但此时陈长月却觉得甜甜的。

这一刻，连**里此起彼伏的猪哼声，听着都格外温顺悦耳。

陈长月**泪，又自顾自轻轻笑了出来。

旁人只看见她是村支书家的女儿、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看村花，可没人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母亲本是裹过小脚的娇柔小姐，只因当年成分不好，十六岁便嫁给了只有十四岁的父亲。

父亲十四岁丧父，奶奶年轻守寡，独自拉扯自己的五个孩子长大，性子硬朗又冷漠，对进门的儿媳更是百般苛待，从不管后辈死活。

母亲天生体弱，又是极易受孕的体质，从陈长月记事开始，记忆中母亲总是在不停怀孕、流产、生子……她身子早早垮了，常年缠绵病榻，几乎做不了半点农活。

家里里外外的活计，就这样全部压在了陈长月身上。

在她小学四年级时，就被父亲勒令停学。

以后就天不亮上山割猪草、喂猪、给卧床的母亲煮月子糖水蛋、带大三个年幼的弟妹，等稍大些，又要下地挣工分。

每逢村里分粮，别人家都是男人出力，唯有她，一个单薄姑娘，孤零零去粮点挑沉甸甸的粮食。

她哪里挑得起？

后来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分两段拖，垫着蛇皮袋一步一步挪两百米，再折返拖第二担……

你要问她父亲陈村支部**怎么不帮忙挑呢？越是分粮记公分时他越忙，根本指望不上！

所以，也是在那些最苦最累的日子里，她认识了同村的张洪。

那时候张洪的哥哥刚去当兵，家里领粮的活便落到年少的张洪身上。

他次次都能看见瘦小的陈长月独自拖粮，看着实在不忍，便主动上前帮忙。

每次总是先帮她把两担粮食拖完，再回头拖自己的。

一来二去，少年少女在贫苦岁月里彼此照应，悄悄互生了情愫。

按道理来说，两人郎情妾意、般配至极，本该是一段人人羡慕的好姻缘。

可当村支书父亲得知两人心意，却态度强硬、百般阻拦！

张洪老实，偶尔拎点东西上门，都被陈父当面狠狠扔出去。

这让年轻的张洪以为，是自己一无所有、配不上支书家貌美的姑娘，才被如此轻视。

为了能堂堂正正站在陈长月身边，他咬牙参军入伍，立志闯出一番出息，回来风风光光娶她。

这一等，便是三年！

三年煎熬，无数个难捱的日夜，她全都熬过来了。

如今看着信上温柔恳切的字迹，她心里只剩滚烫的期待。

再过一个月，他就回来了！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偷偷期盼、不用再隐忍克制，不用再被人指指点点！

思绪翻涌间，屋内忽然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咳咳……长月？是你回来了吗？”

是她体弱多病的母亲。

陈长月瞬间回神，心头一紧，下意识先把信和照片快速压进褥子底下。

应声道：“娘，是……是我，我割猪草回来了。”

话音刚落，她立刻反应过来。

褥子底下太容易被翻到，若是被父亲看见，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赶紧搬来木凳，踩上去踮起身子，小心翼翼将信件和照片塞进房梁最隐蔽的缝隙里。

藏好一切，她轻轻喘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踏实了！

对！自己眼下还有活计要赶！

她把背篓倒扣，准备将里面的猪草倒出来切碎喂猪，可草刚落地，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跟着滚了出来！

不用多想，定然是方才她和张排长说话时，孟芝偷偷放进背篓的。

这人暗地里给她使绊子，早已不是头一回。

方才满心都是收到来信的喜悦，背篓凭空多了这么重一块石头，她一路走回家，竟丝毫未曾察觉。

只是此刻陈长月不愿再为孟芝动气。

犯不着了！

再过一个月，张洪退伍归来便会上门提亲，等到她嫁过去，离孟芝远远的，对方再想刁难自己，便没那么容易了。

她握着菜刀，剁猪草的动作轻快起来，嘴里轻轻哼起了《映山红》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