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婆婆
王秀兰坐在餐桌前,摊开她的账本。
我站到桌边,像过去三千六百多天一样,伸出手。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三张十块,一张一张数给我,数得很慢。
"今天三十。买完菜把找头拿回来。"
"嗯。"
她低头在账本上写:十月初九,给知意三十元。写完,笔尖在本子上点了点,那是她的习惯,点一下,表示这一笔记死了。
我是会计,在一家商贸公司做了十二年账。我自己的家,我却只能每天领三十块。
公司里的新人问我:"沈姐,你天天带饭,不腻啊?"
我说不腻。
我没告诉她,不是我想带饭。是楼下食堂十五块一份的套餐,我一天的饭钱只有三十,还得留着买菜。
方姐知道我的底细。她替我算过一笔账:三十块,要管一家三口的菜,要吃出婆婆要求的"顿顿有荤",我每个月至少要往里贴自己的午饭钱。
贴的还是我自己挣的钱。
荒唐吗?我也觉得荒唐。
可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下来的。
结婚第十年,我的工资卡一直在婆婆手里。
菜场在两条街外。我买了排骨、青菜、一块豆腐,花了二十六块八。回到家,我把三块二毛钱放进餐桌上的搪瓷碟里。
婆婆"嗯"了一声,看都没看我。
倒是
周叙白从卫生间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今晚我加班,你们先吃。"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我耳边的头发别到后面。
"外面降温,你出门多穿点。"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记得我怕冷,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来例假要喝红糖水。
可他不记得,我的工资卡在**手里,已经十年了。
下午公司不忙,我去了一趟医院,拿上礼拜体检的报告。
医生把片子调出来,指着屏幕上一块阴影。
"*I-RADS 4A类,建议尽快手术。别拖。"
我站在走廊里,捏着那张报告单,手心全是汗。
单子上印着一行小字:建议家属陪同复诊。
晚上回家,婆婆在厨房腌萝卜,
周叙白还没回来。
我把报告单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
贴着心口的位置。
做饭的时候,婆婆隔着厨房门喊:"今天菜钱多少?"
"二十六块八。"
"二十六块八?"她探出头,"上礼拜不是二十四吗?你是不是让人坑了?"
"涨了。"
"哼,菜场那个摊主,一看你就面善。"她缩回头去,"明天换一家买。"
我握着锅铲,在油烟里站了几秒。
一个为两块钱差价能让我换一家菜场的人。
我的手术费是八万。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盯着天花板想,十年了,我第一次需要从这个家里,拿回一笔属于我自己的钱。
我不知道的是,比"要不要得回来"更难的问题是——
这个家,早就没人把我的钱当成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