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满仓用两根手指夹着那两百块,隔着半张圆桌递过来。
“哥,拿着。婶子住院,正是用钱的时候。”
主桌坐着祖母,两边坐了六桌亲戚。有人正夹菜,有人端着酒杯,全往我这边看。
我手里还拎着给祖母买的血压计。包装角被一路挤得有点瘪,我把它放到椅子旁,没有接钱。
陈
满仓把钱又往前送了送。
“别不好意思。你现在修一台冰柜挣几个钱?婶子这病,光靠你熬可不行。”
他穿着新做的藏青西装,袖口露出一截亮闪闪的表链。寿宴是他包的,酒店门口立着三层花篮,每张照片下面都印着“
满仓冷链祝母亲福寿安康”。
其实他该叫祖母奶奶。为了显得整场寿宴都归他,他连称呼也改了。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
“我**医药费,我自己想办法。”
“你有办法还拖到今天?”他笑了一声,转脸对满桌人说,“我这个哥,就是脸皮薄。当年非要跟我合伙,亏了十八万,见了我八年都抬不起头。现在家里有事,我能不管?”
我看着他。
八年前,他跪在我家厨房门口,说货车被扣,工人的工资发不出,借十八万周转半年。那张借条如今还在我家衣柜的铁盒里,开头四个字写得清清楚楚:今借到陈卫国。
到了寿宴上,借款成了合伙,欠债成了我抬不起头。
三叔放下杯子,跟着劝:“卫国,
满仓有这份心,你就接着。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就是,谁还没个难处。”有人附和。
陈
满仓把钱压在转盘上,转到我面前。两张纸钞停在清蒸鱼旁边,沾上了一小片酱油。
“拿吧,给婶子买点营养品。”
我把那两百块推回去。
“留着给你自己买。”
桌边静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收住:“哥,你这是嫌少?”
手机在兜里震动。我拿出来,是县医院的号码。
缴费处的人通知我,母亲手术排进了三天后的上午,术前检查有新项目,账户里还需补七万。九万预存款是我和妻子这些年的积蓄,已经全交进去了。
我握着手机走到宴会厅外。走廊里空调开得太低,后背上被汗浸湿的衣服很快凉了。
“陈先生,您在听吗?最迟后天下午四点,费用要补足,不然手术台得先让给下一位。”
“在听。我补。”
挂断电话,我在消防通道口站了一会儿。
里面有人起头唱生日歌,
陈满仓领着大家拍手。隔着门,他的嗓音最高。
许琴追出来,把外套递给我。她在医院收费处做临时工,刚下夜班,眼睛里全是***。
“还差七万?”
我点头。
“妈知道吗?”
“先别告诉她。”
她看了一眼宴会厅:“
满仓刚才那话,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从内侧口袋掏出一个折了四折的信封。纸边已经磨毛,上面有邮政的查询章。
四十天前,母亲第一次住院,我就按律师说的地址给
陈满仓寄过书面催款函,要求他在三十日内归还十八万。函件是他公司前台签收的,查询单和催款函复印件都在。
当时我给他留足了期限,也给他留了一条不声张的路。
三十天过去,他一个字没回。
今天**十天,他当着六桌亲戚,给我两百块。
许琴把信封看完,手指停在签收日期上。
“期限早到了。”
宴会厅里,掌声又响起来。
我把信封重新折好,拉开她的手,将那张寿宴菜单塞进她掌心。菜单背面印着一行赞助名单,最下面是
陈满仓刚订的新车:四十八万,冷链运输车,后天到店。
“明天不去筹钱了。”我说。
许琴抬头看我。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