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是太医院司药,治疫有功,每年可为一名罪籍女子请赦。
我十三岁替养妹顶罪入宫,她让我委屈一年。
第一年,她赎了养妹的生母。
“她病着,熬不过冬。”
第二年,是养妹身边的嬷嬷。
“她刚认回亲娘,身边不能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后来三年里,养妹的婢女、教她琴艺的女先生,都先后出了宫。
可娘给我捎来的话,总是那一句。
“你有手艺,宫里的人不会太为难你。”
今年我十九岁,娘说这回谁也越不过我。
然而诏书上写下的,却是我未婚夫顾
箫衍生母的名字。
娘托人带来新的口信:
“
箫衍七天后就要和绾儿完婚。”
“新妇过门总不能让婆婆连媳妇敬的茶都喝不上。”
“你便当是成全他们,再委屈这最后一年。”
金线磨破了指腹,殷红的血珠渗出。
膝上那件即将完工的嫁衣,并蒂双莲开得正艳。
娘送料子进宫让我帮绣时,只告诉我养妹寻到了好人家。
却原来,她要穿着我一针一线缝制的喜服,嫁给我等了六年的情郎。
等不到明年了。
今年不赎籍,我便要随冬选名册分往边关军府。
再不能被京中亲眷请赦。
此生不得返京。
......
“南星,只是一个名分而已。”
顾
箫衍隔着探视的木栅栏,将那张红底烫金的喜帖推到我面前。
“我心里真正娶的人,始终是你。”
我看着喜帖上并蒂莲的花纹,没有说话。
顾
箫衍叹了口气,隔着栅栏想来握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落了空。
“你是不是还在怪孟伯母把今年的赦免名额给了我娘?”
“伯母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我娘在罪籍中熬了半辈子,身子已经垮了。”
“绾儿说,如果今年不赦我娘出来,她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伯母这才心软,动了用名额的念头。”
我低头看着自己指腹上未干的血珠。
那是绣嫁衣时,被金线勒出来的。
“那为什么要娶绾儿?”我声音很轻。
顾
箫衍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
“我娘出宫后,一直卧病在床。”
“是绾儿衣不解带地照顾她,甚至为了给她熬药,烫伤了手。”
“我娘感动,临终前唯一的愿望,就是看我成家。”
“绾儿名声清白,又是伯母的养女,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柔。
“南星,你再委屈一年。”
“明年,伯母一定会请赦你出宫。”
“到时候,我就算拼了前程,也会休了绾儿,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我看着他眼底的深情,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六年前,他也是这么看着我。
“南星,你安心在宫里等我。”
“我一定会考取功名,风风光光地把你接出来。”
我信了。
这一等,就是六年。
我收回视线,将那张喜帖拿在手里。
“我知道了。”
顾
箫衍松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向来是最懂事的。”
“对了,绾儿的嫁衣......”
“快绣好了。”我打断他。
“那就好。”顾
箫衍笑了笑。
“绾儿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有个亲姐姐亲手为她缝制嫁衣。”
“有你的手艺在,她一定会是京城最美的新娘。”
探视的时间到了。
守门的嬷嬷敲了敲铜锣。
顾
箫衍站起身,掸了掸长衫的下摆。
“初八那天,伯母给你求了半日的出宫腰牌。”
“你记得早些来。”
“绾儿说,想听你亲口祝我们白头偕老。”
我点点头。
“好。”
看着顾
箫衍转身离去的背影,我将那张喜帖折好,放进袖袋里。
回到尚服局的绣房。
案几上放着那件即将完工的嫁衣。
并蒂双莲,金线勾边。
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我绣出来的。
上个月,娘送料子进宫时,只是告诉我,绾儿寻到了好人家。
男方家境殷实,规矩严。
这件嫁衣,绝不能出一丝差错。
我以为,她嫁的是哪家不知名的富商。
原来,是我等了六年的未婚夫。
嬷嬷走进来,看了一眼案几上的嫁衣。
“沈医女,这喜服再有两日就能收尾了吧?”
“孟司药可是特意打过招呼,让你千万用心。”
我拿起银针,穿过金线。
“嗯,快了。”
十三岁那年,绾儿在御花园里贪玩,撞碎了贵妃最喜爱的白玉观音。
贵妃大怒,要将绾儿杖毙。
娘跪在殿外,磕破了头。
她回过头,满脸是血地看着我。
“南星,你是有医理底子的,进了尚药局,死不了。”
“可绾儿身子骨弱,她挨不过廷杖的。”
“你就当替娘疼她一次。”
“娘向你保证,只要一年,治疫立了功,娘就把你请赦出来。”
我看着娘额头上的血,点头答应了。
入宫第一年。
宫里时疫横行。
我跟着太医们熬了几个月的药,连睡一个完整觉都是奢望。
除夕夜,娘托人送来消息。
“南星,绾儿的生母病重,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她若是没了亲娘,会活不下去的。”
“你年轻,身子底子好,再等一年好不好?”
我坐在冰冷的耳房里,看着窗外绽放的烟火。
回了一句。
“好。”
第二年。
娘把绾儿身边的教引嬷嬷赎了出去。
“绾儿刚认回亲娘,身边不能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
“你在尚药局有手艺,宫里人不会为难你。”
第三年,是绾儿的婢女。
**年,是教绾儿琴艺的女先生。
每一年,娘都有不同的理由。
每一年,绾儿都有更需要的人。
而我,就成了那个永远可以被延后的选择。
手指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我回过神。
金线再次磨破了先前的伤口。
血珠滴落在红色的绸缎上,瞬间隐没不见。
我扯过一旁的碎布,按住伤口。
这嫁衣,真红啊。
红得像是我在宫里熬干的六年心血。
屋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已经是三更了。
我放下针线,走到柜子前。
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檀木盒子。
盒子里,放着顾
箫衍送我的羊脂玉簪,还有娘亲手为我求的平安符。
我看了它们许久。
然后,拿起旁边的一本册子。
那是尚宫局昨日刚发下的。
《北境随军医女征募令》。
凡愿赴北境者,即刻削去原籍。
生死由命,此生不得返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