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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掠地

天爱作者 著

武侠仙侠连载

遇见程绍均,是纪飞扬这一生逃不过的情劫。年少不懂事的时候,他们恋爱了,情到浓时,程绍均曾夸下海口,要送给她一座城。后来,两个人没有走到最后,她也渐渐忘了当初的承诺。多年之后,一座名为“飞扬城”的顶级商业区建成,并且投入运作。纪飞扬因为工作来到这里,遇到了许久未见的程绍均,久别重逢的两个人,回忆起了当初的青涩爱恋。那座刻着她名字的城池,是他曾经深爱过的证明……

主角:纪飞扬,程绍均   更新:2022-07-16 10: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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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纪飞扬,程绍均 的武侠仙侠小说《时光掠地》,由网络作家“天爱作者”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遇见程绍均,是纪飞扬这一生逃不过的情劫。年少不懂事的时候,他们恋爱了,情到浓时,程绍均曾夸下海口,要送给她一座城。后来,两个人没有走到最后,她也渐渐忘了当初的承诺。多年之后,一座名为“飞扬城”的顶级商业区建成,并且投入运作。纪飞扬因为工作来到这里,遇到了许久未见的程绍均,久别重逢的两个人,回忆起了当初的青涩爱恋。那座刻着她名字的城池,是他曾经深爱过的证明……

《时光掠地》精彩片段

 春,A城新开发的顶级商业区“飞扬城”兴建完毕并正式投入运作。

夏,纪飞扬因上级安排来到A城分公司,全程参与一个新产品的广告拍摄。

巧的是,与合作商的第一次见面就约在飞扬城。

这是一个融商业与娱乐为一体的新新商业区,坐落于市中心地段,由A城的商业龙头程氏投资建成,2000亩的占地面积,俨然已经是全国最大的综合性区域之一。据称A城那几位算得上排行的公子哥们都有入股,手笔之大,令人瞠目。眼下,飞扬城的户外汽车影院和水上嘉年华正式对外开放,凡是政、商界稍有名望的人,都收到了由程家发出的请帖。

开幕第一天,宾客云集。

纪飞扬和颜冉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看七十七层高的主楼顶上那方由天然玉石打磨雕刻而成的“飞扬”二字,不得不说,这幢拔地而起的商业大厦耀眼非凡。

颜冉拿起随身的小镜子,稍微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抬手捅了捅纪飞扬,“嗳,不要这么木愣愣的好不好,今天四大家族的那些个公子哥儿都会来,我们要是聪明点的话呢,说不定就能把这次广告的赞助费一步搞定!”

纪飞扬呼了口气,难得穿上了八厘米高的凉鞋,走起路来很不方便,她甚至怀疑能不能撑过今天。不过一听到赞助费,她立刻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制片方为了赞助商的问题已经耗费了太多心力,要是能把这个问题解决,广告制作的进度无疑将大大加快。

“飞扬,这座城的名字……也叫飞扬啊。”颜冉嘴里讷讷念着,人已经率先一步向门口走去。

说者无心,而纪飞扬闻言,心中蓦地一滞。

恍然间想起几年前,在某个寂静的午夜,情正浓时,他拥她在怀,贴着她的脸低声呢喃,“宝贝,送你一座城好不好?”

如同在分开之后无数个漫无边际的夜里,那人的声音浸透在空气中,随着每一次的呼吸进入她的肺腑,缠得她呼吸困难、头脑胀痛。悲伤?怨恨?后悔?都谈不上,只是有什么东西烙进了心底,唤之不出、挥之又不去。

下午燥热的阳光穿林打叶地照过来,终究是打碎心中那一点余留的酸涩与震颤。

纪飞扬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线,往里走去。

一切都过去了不是吗?那玻璃大门映照出的自己,哪还有一丁点过去的影子?

颜冉正向门口的侍者递上那红底镶金的请帖。

穿着白色花边衬衫的侍者见着颜冉,眼睛蓦地一亮,趁人不注意,悄声对她说了句:“颜小姐,徐少在里头等您很久了。”

颜冉转过身,冲纪飞扬微微一笑,“飞扬,一会儿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颜冉是A城风头正劲的名模,平时就有不少富家公子在她身边走动,纪飞扬早有所耳闻,不知这个“徐少”又是什么人。只是听这姓氏,她觉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往里走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好在一旁的侍者搀扶了一下,她理了理上衣的下摆,忙跟上走在前面的颜冉。

大厅不是想象中骇人的金碧辉煌,精致细长的小吊灯均匀分布在顶上,大理石地面泛着淡淡的光泽,四个角用半透明的水晶石柱撑起,整个室内的装潢透着色彩淡雅的美观。

“未然,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纪飞扬,‘雁城’广告公司的制片助理,我们大老板手下的红人呢。飞扬,徐家大公子徐未然,应该不用我多做介绍吧。”大厅一角,颜冉挽着徐未然的手臂,完美的身材搭配裁剪得当的酒红色礼服,所谓巧笑倩兮,正是贴切。

徐未然一身休闲西装,单手插在口袋里,佳人在侧,脸上很是惬意。顺着颜冉的话,他将视线微微转去纪飞扬那边。

纪飞扬看出他眉眼含笑,几乎带着些幸灾乐祸似的得意。

“好久不见……”早料到了会遇见徐未然,所以也不多加掩饰,干干脆脆地伸出手去,只是硬生生把就在嘴边的一句“徐大哥”给咽了下去,语气淡淡道:“徐先生。”

徐未然挑挑眉,和她握了手,眸光聚在纪飞扬带着精致妆容的脸上。似是见不惯她这副冷淡的样子,咬着字道:“的确是太久没见了,久到……你几乎要把有的人忘记了吧?”

看似平淡的语气,却让纪飞扬的心猛地跳起来。她知道在这种场合下,即便自己有心逃避,也很容易遇到那个人,但是听徐未然说起,心中还是不能平静。

徐未然见她脸色一变,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也就收起了话中的刺,“放心,绍均人在国外,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你别拘束,自便。”

颜冉察觉出什么不对劲,眯起眼睛看着他们,“原来你们认识。”

“也不是什么熟人,几面之缘而已。”徐未然说完刻薄的话,一手划过颜冉的腰线轻声细语,“冉冉,陪我去那桌敬杯酒。”

颜冉看了看纪飞扬,眼神示意自己要去陪徐未然。

纪飞扬点点头表示理解。

看着他们走远,心脏还是扑腾扑腾地跳着。绍均,程绍均!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四年了?不,其实这四年中她不断地听到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最早的莫过于三年前,报纸上说程家三少终于从老爷子手中接管了家族企业;最近的莫过于昨天,颜冉眉飞色舞地讲着这个飞扬城的投资者是多么多么的年少多金英俊潇洒……但是这都比不上此刻从徐未然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来得惊骇。

四年前徐未然也总要对她说起程绍均的——

“丫头,绍均开会来不了,让我给你送他做的炒饭。”

“哎我说飞扬小妹妹,你对我们绍均好一点儿成不成?别老虐待人家!”

“飞飞啊,绍均都同意了,你去做我们的童装模特呗?绝对高薪!”

“纪飞扬你住手!再打、再打绍均就不敢娶你了……哎哟喂疼啊你下手轻点……”

……

一杯红酒被递到纪飞扬面前,打断了回忆中的那些声音。

“这位就是纪小姐吧?”来人带着些轻挑的眼神,靠在食柜边斜斜打量着她,一看即知是哪家不出息的公子哥儿。

若是从前,纪飞扬一定会推开面前的酒杯,转身就走,但是在经历了两年的人事工作之后,积累的经验告诉她眼下绝对不可以表现出任何的厌恶。

她微微含笑,点头,“我叫纪飞扬。”

接过高脚酒杯,礼节性地往嘴边抿了抿,却几乎没喝。

对方揣摩着她的名字,“飞扬、飞扬,和这飞扬城倒是对上了!我是冯氏集团的冯韵文。你把自己撂这角落里做什么,到我们那桌玩骰子去?”说着便要来搭纪飞扬的肩膀。

纪飞扬轻轻一让,避过了。她知道这个人,冯家这些年开始在A城靠房地产崭露头角,可算是一等一的新贵,可惜的是冯老爷子后继无人,独子冯韵文别看这名儿挺文雅,实际上是出了名的败家。

纪飞扬瞄了一眼那桌人,果然是人以群分,一干子纨绔,随即委婉地表示了拒绝。她没心情去陪那些花花公子浪费时间,免不了要被灌酒,虽说在这圈子了混的时间也不短了,但自己那酒量,说出去实在丢人。

不料这冯韵文硬是和她卯上了,怎么说就是不肯走。

纪飞扬被逼急了,却也不好直接冷下脸来,四下看了看,却没找到颜冉和徐未然,想着实在没办法就只好过去了。

这时候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干净利落的平头,面部冷峻,态度恭谦,应该是助手保镖一类的人。

标准的一个鞠躬后,那人说道:“打扰了冯少爷。纪小姐,我家先生让我来向您说声抱歉,他现在比较忙,广告投资的事情,晚上的酒会之后他会和您具体商量。”顿了顿,不动声色道:“先生嘱咐了,要是纪小姐觉得大厅里太闹,可以先去楼上的会客厅休息。”

纪飞扬心里一乐,想这助手绝对是个明眼人。

“那就麻烦带我上去了。”说着心情愉悦地绕过冯韵文,“不打扰冯先生了,回见。”

冯韵文黑着脸,觉得这个助理有些面生,但从他的话语中也看得出是程家的人,在今天这种场合下不好多加刁难。

上楼的时候纪飞扬明显感觉到背后传来锐利的目光。

程家老爷子程闻膝下两女一儿,除了从小被人捧在手上的太子爷程绍均之外,程闻最看重的就是侄子程羡宁,而纪飞扬这次要来见的合作商正是程羡宁。

到了会客厅,纪飞扬对那助理展颜一笑,“刚才真是谢谢你。”

“纪小姐言重了,举手之劳。您在这里休息,晚宴的时候我会上来叫您。”

纪飞扬点点头,目送他出门之后,走到一旁的窗前往下看。从这里望去,下方广场中央的巨型喷泉正开出绚烂的水花。

落地玻璃窗上映照出纪飞扬的整个身形,二十五岁的年纪,脱离了少年时期的稚嫩,几年前的娃娃脸在岁月中渐渐蜕变为如今的成熟,原本齐腰的长发也剪到了肩平。想起大学的时候她的身高才一米五八,每每要被人当做长不大的倒霉孩子,却不想刚毕业个子就猛长了七厘米,整个的脱胎换骨。

她轻轻叹了口气,即便现在程绍均出现在面前,也不一定能马上认出自己吧?

华灯初上,飞扬城的露天花园中摆满了各式的酒水佳肴,因为这次的酒宴是娱乐为主,所以来的多是商界年轻人,气氛显得轻松活跃。

要说A城的名门望族,并称前四的莫过于庄、谢、程、严。

庄家老爷子庄仕儒是中央军区的重要人物,子辈也有从政,不消说,是A城最子弟的子弟;

谢家是出了名的文化世家,相传还是魏晋时期宰相谢安的后代,几个子侄秉承家族传统,都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

程家靠商业起家,由程闻一手做大,到了程绍均手上,更是成了A城的商业龙头,这座飞扬城的设计正是出自程绍均的手笔;

至于严家的发迹,说起来讳莫如深,据传严家老爷子是黑社会出身,现在严家的很多事务也没有和黑道脱节,为此庄、严两家的关系稍显微妙。倒是严家大少爷素来与程绍均交好,据说飞扬城的建造,他也出了不少力。

除却这四家,另有政界名望颇高的殷家,商业上紧随程氏的徐家、冯家,都是A城出了名的巨擘。

纪飞扬在人群中寻找颜冉,一下午没见着她,不知道去了哪里。之前在楼上的时候没觉得脚上有什么问题,现在花园里一圈走下来,后跟被高跟鞋磨破了的地方丝丝拉拉地疼。

她弯下腰揉了揉脚,起来的时候脚下一扭,竟是崴了,细长的鞋跟承受不了歪曲的重量,断在了中间。纪飞扬颓丧地吐了口气,正想着要怎么办的时候,却被身后一个力量往前推了一把,好巧不巧的,鞋跟刚好踩在游泳池边的瓷砖上。

心知不妙,刚要稳住身体,脚下已经控制不住向着泳池滑过去。

“砰——”

“哗——”

巨大的声响引得花园里的人纷纷侧目。

纪飞扬心中叫惨,一时间也顾不得脚上的疼痛,双手攀扶着池壁站起来。

湿漉漉的头发遮了满脸,纪飞扬抬手一撩,露出张花了妆的脸。最要命的是衣服,她今天穿的是白色雪纺上衣和类似质地的短裙,被水一浸,几乎就成了透明。

条件反射似的去遮挡,却已然听见不远处的嬉笑声。

“看吧,我就说,起码是C。”

“靠,她的bra明明有垫好不好!”

“B!肯定是B!哥几个别废话了,愿赌服输哈,掏钱掏钱!”

纪飞扬认出是下午和冯韵文在一起的那伙人,推他下水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此刻早就一溜烟不见了。明显的他们是主使,却也找不到证据,纪飞扬咬咬牙,眼下只好认栽。

在场的其他人一看是个陌生女孩,觉得犯不着为她去得罪那帮公子哥儿,竟都在一旁隔岸观火似的看戏。

一众的低语声中,纪飞扬看见冯韵文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一边卷着衬衫的袖子,一边缓步朝这边走来。

“纪小姐,他们平日里疯惯了,你可别放心上。”说着向她伸出手去,又在不经意间把视线掠至纪飞扬紧贴着胸的领口,用低得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不过他们既然都赌上了,纪小姐就不要扫兴了,报一下尺寸,嗯哼?”

纪飞扬无视他脸上戏谑的表情,冷着脸转过身。

以前不是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搭讪,在这个遍地望族的A城,毫无背景的纪飞扬清楚自己所在的立场。她每每都表现得恰到好处,自以为早就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中适应,但是这一次,真是过分得出乎意料。

纪飞扬微微抿了抿唇,下一刻,在众人的惊讶声中,她径自往深水区游了过去。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夜幕中,冯韵文明白过来:这游泳池的面积极大,一头连着他们所在的酒会花园,另一头直接通向商业城后方的一个私人度假村,眼下度假村那里肯定没有人,纪飞扬这个样子自然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便向着另一头游过去了。

冯韵文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这丫头比他想象中要好玩许多。

“呀,三少回来了!”

有人惊喜万分地喊了一声,让刚才被纪飞扬吸引了注意的人们纷纷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叠成金字塔形状的香槟酒桌旁,程绍均斜倚着酒架,右手闲闲地轻叩着桌子。一侧的柔光打过来,在他直挺挺的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垂着眼,整个人都透着股沉沉的温润。

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程家少爷突然现身,在场的人有哪个不是玻璃似的通透,人群有些微妙地热闹了起来。

程羡宁站在他身边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酒会刚开始,他就接到秘书处电话,说是程绍均的私人飞机刚刚到达机场,他忙放了手中的事情亲自去接。本以为堂兄突然停下国外的事务赶回来是有什么要事,一路跟着只等他开口,不料程绍均只是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走到了酒会花园。

眼下,目睹了刚才那女孩子落水的全过程,程绍均的视线却还没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程羡宁隐隐看出了些苗头。

“哥?”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程绍均微微抬眼,漂亮的丹凤眼在瞬间收回了前一刻不明的情绪,转而浅笑着应付陆陆续续走过来的人。

程羡宁有些茫然,直到秘书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一点头,走过去对程绍均悄声道:“一会儿要和‘雁城’的制片助理纪飞扬小姐谈一下广告投资和具体拍摄的事情,哥要一起去吗?”

适当的顺水推舟,不料程绍均并不领情,一脸漫不经心的淡漠,“一个小助理还要亲自去见,羡宁,你这身价也降太多了。”

程羡宁一愣,所料失败,程绍均在听到那名字的时候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在程绍均面前从不掩饰,当下抓了抓头,“瞧我这眼力劲儿,又会错意了,那哥你先在这招呼着,我看那姑娘被整得不轻,这就叫人过去看看。”

“羡宁,”程绍均在程羡宁转身的前一刻叫住他,口气中隐约透着点无奈,沉着声道:“你留下照顾客人吧。”

他面上淡淡,心中已然叹息。真的就这么明显吗?连羡宁这愣头小子也看出来了?

程羡宁听话地站在原地,一脸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堂兄往预料的那个方向走去。

纪飞扬从游泳池出来的时候早已浑身湿透,高跟鞋掉在池子里了,她只好光着脚走。虽然是盛夏,但夜间的气温还是让她瑟瑟发抖。

四下无人,看到前方有处保安科的站点,她紧了紧衣服,想着去里面打个电话,先找到颜冉再说。

没走几步,侧前方一个声音传来:“你大概并不想见到我,但是很抱歉,我们又见面了。”

淡淡的嗓音,在低沉的夜色中带着些沙哑的磁性,纪飞扬听来却好似惊涛骇浪。

紧接着的那么一个瞬间,不是过往的记忆翻涌而来,而是脑海中突然被抽成了空白,一时间几乎都要忘记自己是谁。

“穿成这样,准备去招蜂引蝶?”久违的声音,陌生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这回,纪飞扬听得很清楚。

有说,世界上的每一次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四年后,当纪飞扬再次见到程绍均的时候,她又一次肯定了这句话。

程绍均站在一旁的阴影中,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很随意地看着前方,面部的线条被夜色勾勒出淡淡的棱角。

纪飞扬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想到他前一刻的讥诮,只觉得周身的冷水像是渗进了肌肤,冷得心里一阵阵发颤。

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语调,“程先生真会说笑,我姿色平平,也自认作风清白,只是刚才不小心掉进游泳池里了,才会弄得这么狼狈。倒是程先生您,这个时候不在花园里招呼客人,反而跑到这黑漆漆的地方,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到,指不定会说些什么。”

纪飞扬拿出平日里练就的沉着冷静,在一长串的话语中,渐渐平复下心中起起伏伏的震颤。

如她所言,此刻自己的确一身狼狈,妆容尽毁、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脚上还沾着泥泞。

然而在程绍均看来,她滴着水的发丝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娇俏,紧贴着身体的轻薄衣裙之下,动人的曲线隐约可见。光着脚,嫩白的脚趾头因为紧张而不自知地微微蜷缩着,看得程绍均一阵心烦意乱。想到之前冯韵文边对她旁若无人的调戏,心头更是起火。

但他面上只是冷笑,“呵,你在‘雁城’两年,郭引绚就没教过你,慌慌张张的时候要少说话么?你把脸色和情绪都控制得很好,但是这手,怎么就抖成这样了?”他说着已经走近她,垂下眼看着,拉过她的手就往嘴边放。

纪飞扬想躲,却抽不回手,被他一口咬在手背上,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大骂:“你发什么神经!”

程绍均不理她,俯下身,整张脸几乎就要贴上她的,“你刚才说别有用心,谁是别有用心的人?你么?”他语气极冷,“呵,纪飞扬,你还有心吗?”

纪飞扬见他怒气十足,但是眼睛里分明聚起了什么不一样的情愫。这样近的距离,眉眼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神情似乎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没有心吗?纪飞扬鼻子发酸,要是没有心,现在疼得那么厉害的是什么?

她别过脸去,强行笑了笑,“抱歉,程先生,我想我们并没有必要讨论这个问题。请让我去找我的朋友,晚些时候与贵公司还有个协议要谈,您也不希望影响到生意吧?”

纪飞扬使劲推开程绍均,这就等同于火上浇油。程绍均猛的把她压在墙壁上,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带着些玩味的语气,“生意?你想从羡宁那里得到什么?公司的事情我说了算,你有这些时间,倒不如想想怎么贿赂我……”他的目光垂至纪飞扬几乎透明的上衣。

纪飞扬气极,“程绍均,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也犯不着这么诋毁我!”

“诋毁?你以为你值钱?”程绍均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纪飞扬,别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四年前你就被我玩到一文不值了!”

纪飞扬的下巴被他捏得极痛,双手的推拒没有了任何意义。这是程绍均吗?程绍均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在她的记忆中,这个男人向来都没有什么大脾气的。

手上抗拒的力道加重,纪飞扬大叫:“你放开我!”

程绍均生气起来下手不知轻重,一个使劲,纪飞扬之觉得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墙上,疼得眼冒金星,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半眯着眼睛咬唇的样子媚得撩人,程绍均心头的火烧得更旺,低头就吻了下去。

纪飞扬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吓着了,愣是停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本能地就去推他。程绍均刚尝到甜头,哪肯放开,任她怎么闹都不撒手,只是放缓了力道,一手安慰似的轻轻抚着她的腰。

有多久没有像这样亲近过了?程绍均这么吻着,之前的怒火竟然就无声地退了下去,这么多年,似乎只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才能品尝到这样来之不易的甘甜。他不由得温柔起来,狂乱的吻变得缠绵。

纪飞扬脑子里晕乎乎一片,恍惚觉得这种感觉是那么熟悉,熟悉又遥远,遥远得近在咫尺。意乱情迷中感觉到程绍均滚烫的手掌探入上衣,略带粗糙的手指轻轻揉捏着她腰部以上的肌肤。纪飞扬下意识挣扎,难受得眼泪直掉。

程绍均看她小脸发白,轻轻吻去她的眼泪,手掌沿着柔软的身体慢慢往上探去。这小姑娘长高了很多,原本青涩的身子变得成熟,腰部的线条更加分明,柔嫩的肌肤带动了男性最敏感的神经。

纪飞扬越发忍不住眼泪,四年前分明都已经闹到那份上,眼下这又算是什么?她咬着牙拉开程绍均要覆上她敏感处的手,“程绍均你放开!我跟你早就没有关系了!”

到手的美食一下子逃离,程绍均才不依,直接用身体把她压在自己与墙壁之间。他以为自己在见到她之后可以克制,但是,为什么会这样难以自控?原本只是想隔着些距离看她,却忍不住想让她也看到自己;原本以为几句冷嘲热讽就可以掩盖内心的渴望,但是她的三言两语瞬间挑起他所有的欲火;原本只是想浅尝辄止地再度拥有一丝她的味道,可一旦触碰竟然就已经舍不得放开。

不是都已经发誓,绝不会再为她乱了心神吗?不是都已经算计妥当,要让她一尝自己当年的痛苦吗?

纪飞扬的声音带着哭腔,“程绍均我们有话好好说,你先放开我好不好?别这样,你放开我!”

程绍均盯着她的眼睛,“放开你?让你再一次离开我吗?”

纪飞扬一时语塞,却在抬头时无意间看到他眼中一晃而过的神色。那样的眼神,说不清楚,似是深情中凝聚怀疑、包容中暗含设计、迷恋中带有狠绝。仿佛在说:纪飞扬,你等着,等着看我怎么让你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

周身的暖意一点点消减下去,纪飞扬的脑子立马清醒了过来。

是啊,她怎么可以忘记,当初分开的时候是那么惨烈,他指着她大骂你到底还是不是人,也曾赌咒发誓一辈子都不原谅。他恨她恨得咬牙切齿都不为过,怎么还会在乎?那么现在是在报复她吗?想让自己再次属于他,然后再从制高点将她扔下?是了,一定是这样!她提醒自己:纪飞扬,你只要对这个男人还有一点点感情,一点点,他都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纪飞扬停止了所有的反抗,却是异常冷淡,眼中的光芒也随之隐去,找不出一丝情感。

“飞扬,飞扬,”那人还在耳边呢哝细语,“有没有想我,嗯?飞扬……”

“飞扬……”前一声,是程绍均低缓的呢喃。

“飞扬……”后一声,是——

纪飞扬猛的直起了身子,喜上眉梢,“颜冉!颜冉,我在这儿!”

程绍均抱着她的手臂僵硬了一下,下一刻,他抬起头,一脸莫测地注视着怀中的人。

纪飞扬嫌弃似的推开他,理了理衣服,一脸傲气,“程先生,看来你要先走一步了。”


 颜冉被徐未然缠了许久,找到纪飞扬的时候,正见她一身湿透坐在游泳池边。当下气得掐住徐未然的脖子,“你不是说会有人过来照料吗?人呢!要是飞扬冻病了我可找你算账!”

纪飞扬可怜巴巴的模样充分博得了徐未然的同情心,他轻轻抓掉颜冉的手,“丫的那小子呢,不是说往这方向来了?”

纪飞扬心中一阵唏嘘,能把程绍均叫做“小子”的人,这世上怕是也只有徐未然了。

颜冉陪着纪飞扬去换衣服,竟然在滴着水的上衣下摆找到一个微型窃听器,不由得大吃一惊,“飞扬,你得罪什么人了?”

纪飞扬怔怔看着那被水浸过之后已经失灵的窃听器,“难道是冯韵文?”

“不会,”颜冉摇摇头,“如果是他的话不可能装了这东西之后还把你往水里推。”

纪飞扬眉头紧蹙,“那会是谁?”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颜冉沉思道:“刚才在门口你脚崴了一下,那个扶你的人按理说是程氏的,但是你和程羡宁的案子都没正式谈起来,人家为什么这么做?”

颜冉不知道她和程绍均的关系,所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但是纪飞扬心中大骇,脸色又白了几分。

颜冉拍拍她的头叮嘱道:“日后凡事多留个心眼。”

换好衣服吹干头发之后,已经接近九点,花园里的酒会还在继续,徐未然直接开车送纪飞扬和颜冉去商业会所“龙庭山庄”。

路上颜冉打趣:“徐大少爷看来真的是闲得发慌,专门做起司机的活了?”

徐未然哼了一声,“你今儿是成心跟我杠上了?”

“哪敢啊!”颜冉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看,“不过是觉着您老人家日理万机,累得慌,刚才殷家那小姑娘不还约你吃夜宵了?”

徐未然轻声嘀咕道:“那也得吃得下才行啊!这不,被你两句话一说,我又消化不良撑得慌了。”

车子刚在龙庭山庄停下,早有侍者上来开门,“徐少是和程总一起?”

徐未然努努嘴,“带她们进去就行了。”

颜冉问:“你不跟我们一起去?”

徐未然敲着驾驶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嚷嚷着:“我不是得陪殷小六吃宵夜去么!”

“徐未然真有你的!”颜冉“碰”的一声甩上车门,趾高气扬地拉着纪飞扬就走了。

纪飞扬以为她生气了,转头一看却见颜冉正一脸笑意,诧异道:“怎么回事你们?这算是……谈恋爱?”

颜冉笑着,说道:“这种人不就是吃饱了撑得慌,喜欢找人玩吗?跟他较真,那是脑子进水。”

纪飞扬不置可否地看着她,虽说认识才三个多月,但对她的脾气已是了然,笑道:“不在乎的人,你会为了他逗你玩的一句话,笑得跟偷了腥的猫咪似的?”

“好啊,帮着那混球埋汰起我来了!”颜冉说着抬手去挠她。

两人推推搡搡的,没在意旁边一扇门突然被推开,有个人走了出来,纪飞扬好巧不巧地正好被颜冉推到了那人的怀里。

头顶上传来一个得意洋洋的声音,“美女投怀送抱,看来今晚我手气一定好,程总您可当心了啊!等我去回个电话,回来咱继续!”

纪飞扬一听这声音,头皮开始发麻,敢情她和冯韵文八字犯冲的!

冯韵文原是要放开她的,不经意间瞥见是纪飞扬,忙借力往怀里一掼,“哟呵,这么有缘啊!”

纪飞扬还是微笑点头,将满肚子咬牙切齿藏得滴水不漏。

往包厢里一看,基本就是自己预料中那些人。雁城公司给CL的化妆产品做大型商业广告,程氏半投资半赞助的同时,暗地里无非是想学一些商业广告的具体方案。众所周知程氏旗下的“盛日娱乐”近日也想尝试做广告,而雁城在这方面素来是最强势的。纪飞扬虽然只是个制片助理,但个中规则也看得透彻,这次的事情程羡宁亲自把关,可见其用心良苦。

在座的除了CL、程氏,还有几家赞助,唯独两个人,纪飞扬没有预料到。一个是刚出去的冯韵文,另一个,自纪飞扬踏进包厢他就没抬过头。

豪华的青皮沙发里,程绍均已经换过了衣服,西装外套搭在沙发边上,领带松散,暗色的竖条纹衬衫解了几颗扣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既性感又慵懒。他靠在沙发上,半闭着眼睛小口喝着杯中的酒,拿酒杯的手卷起了袖子,露出一小截古铜色的肌肤,看得纪飞扬心跳都漏了半拍。

程氏底下大大小小的公司,程羡宁负责娱乐一块而程绍均管理商业部门,广告的事情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他来作什么?

不过纪飞扬只是停顿了一秒钟,随即和颜冉往里走去,“抱歉各位,我们来晚了。”

程羡宁对着众人哈哈一笑,“我作证,纪小姐晚得情有可原。”

众人都同情地笑笑,看来她的落水事迹,在座已经无人不晓。

纪飞扬扫了眼空着的座位,不能坐最远的,显得有意躲避;也不能坐最近的,显得心有企图,她顺其自然地挑了个离程绍均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来。

颜冉刚在她身边坐下,面前的酒杯就被满上,一个年轻的赞助商道:“纪小姐有人撑腰,可规矩不能废,颜小姐你就罚酒吧,大伙儿说说要她罚几杯?”

颜冉抿着嘴笑,笑容很美,但纪飞扬看得出她是生气了,那人摆明了是看不起她一个模特的身份。颜冉要是喝这酒,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是可以供人消遣的,要是不喝,今天的生意就没法谈下去。

纪飞扬轻咳一声,拿起桌上的酒杯,“颜冉身体不舒服,这酒我替她喝了。”

连喝三杯,才有人叫停。

那赞助商拍手,“纪小姐真是好酒量!”

CL的一个部门经理举着手中的酒杯向纪飞扬道:“纪小姐办事是尤其让人放心的,我见过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中,你还真是数一数二的,这杯我干了,你随意就好。”

纪飞扬喝了一小口,“那也要谢谢刘经理给我这个机会。”

虽说是红酒,但刚才连着三杯下肚,头已经微微发晕。

眼看着冯韵文走进来,纪飞扬的头更晕了。

果然,冯韵文往她这边走来。

刚才纪飞扬故意找了个两边都没空的位子,偏生这家伙还能往她身边一挤,“哎我说,你们光喝酒有什么意思,我刚和程总玩得开心呢,纪小姐要不要也来试试?”

“哦?”纪飞扬只好装作有些兴趣的样子,“怎么玩?”

冯韵文道:“你们不是正说广告的事情吗,为那几个钱磨嘴皮子多伤感情。我改下规则,还是掷这色子,两姑娘掷的点数是她们喝酒的杯数,咱几个的点数,一点算一万,能拿走多少,就要看这两丫头的本事了。”

程羡宁点头,“那就从颜小姐先开始?”

颜冉酒量好,没什么压力,随手一掷,四点。

“四杯,满上!”

颜冉喝完四杯,一个赞助商已经掷出了个三,也就是说,合雁城拿到了三万赞助。

纪飞扬看得有点心惊肉跳,四杯酒换了三万元,这得是什么样的价?

“飞扬,你了。”颜冉提醒她扔色子。

纪飞扬手一抖,那小色子从手心里滑了出去,老半天没停下来,纪飞扬一阵揪心地看着,直到小方块朝天显示着六个点。

纪飞扬只好硬着头皮喝了六杯。

冯韵文在她耳边低声道:“没事儿,一会儿我送你个六就是!”

果然,冯韵文一掷掷了个六点。

有人大笑,“韵文,‘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冯韵文很无所谓,“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凑到纪飞扬耳边,语气暧昧,“我伸长脖子等着你砍。”

再次轮到纪飞扬的时候,她捏了把汗,安静得只剩下色子滚动的声音,落定,又是六点。简直上吊的心都有。

一圈下来,三十二万赞助已经到手,颜冉喝得俏脸微红,纪飞扬神智已经有些糊涂。

“飞扬,该你了。”颜冉又一次捅了捅她的胳膊,有些担忧,“要是吃不消的话就算了。”

纪飞扬想了想她的年终奖,觉得不能就此放弃,还是咬咬牙拿起色子,心道:拼了。

好在是一,纪飞扬松了口气,深深觉得老天爷开始爱护她了。

这时候有人叫了声:“程总,小赌怡情,来一局?”

纪飞扬一愣,很明显地预感到,老天爷又把她抛弃了。

然后就看到程绍均笑着走过来,微微扬起的唇角带着些轻佻,“我和纪小姐来一局,十倍的价。”

话音一落,在座的都是一惊,程绍均素来对这种酒桌上的游戏没什么爱好的,更别说以此为难人。

纪飞扬的眼圈因为酒意已经微微泛红,心里更是堵得慌,手却是先于大脑一步做出反应,拿起了色子。

纪飞扬的手刚放上去,却被冯韵文一把按住,“我看这样好了,纪小姐陪我喝一杯,六十万。”

周围有人吸气,场面顿时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冯韵文这样开口,是给了纪飞扬天大的面子,意思也分明,他想要人。

在座的几个早就见惯了冯韵文玩世不恭的态度,只是这一次,竟然是跟程绍均叫板。

纪飞扬现在大脑虽然迟缓,却也清楚知道,她眼下要是说出个不字,明天老板一定会把她炒了。

思量一下,还是拿起了酒杯,看到身旁冯韵文一脸狐狸似的笑。

正要去碰冯韵文的酒杯,程绍均一个俯身,一瓶XO已经放在桌上,酒瓶与玻璃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纪飞扬一颤,敬酒的姿势停滞了。

程绍均背着光,缓缓说道:“瓶子见底,下半年飞扬城的所有广告归雁城。”

整个包间的气场一下子不对劲了。

纪飞扬的手抖得厉害,酒意瞬间去了大半。

没听错吧?飞扬城的所有广告?包括各种商业和宣传,娱乐、餐饮、汽车销售、影城、赛车场、会展、度假村……按照程氏的排场,这些大大小小的广告数以亿计也不为过,甚至雁城和盛日娱乐还能达成长年合作。

要是今天她还能活着回去,明天老板一定会直接给她个经理的位置,什么房子、车子、年假、环球旅行……纪飞扬看着面前那瓶XO,怀着壮士断腕的心情拿了起来。

几口下去,喉咙里火烧似的,这酒怎么这么烈?纪飞扬闭着眼睛猛喝,心想,只当是在做梦好了,不就是一瓶酒么,就当做白开水好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始终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纪飞扬脑海中自我安慰的声音也渐渐小下去,耳朵里只听到自己咕噜咕噜喝酒的声音。似乎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纪飞扬只听见酒流动的声音,身体早就没了知觉,麻木一般只是举着瓶子往嘴里倒,酒滑出来都没有察觉到。到后来纪飞扬干脆连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都忘记了,昏沉沉的思维不知道飘去了哪里,闭着眼睛是一片漆黑,睁开眼睛还是一片漆黑。

颜冉原本还强装镇定,直到看见纪飞扬的眼泪无意识地流下来,她忙上去抓住纪飞扬的手臂,“够了飞扬,别再喝了!”

纪飞扬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紧紧抓着酒瓶不放。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好极了,自己像是回到了从小生长的S城。那些年什么都好,学校里一群朋友围着,回到家爸爸妈妈宠着,天空很蓝,万物美好,她就在那中央,永远快乐得像小孩。年少的日子里,纪飞扬比同龄人都晚熟,这些年她从身到心都在长,如果……如果没有遇到那个时候的程绍均,是不是就不会成长得这么艰难?

泪水哗哗哗地往下趟,纪飞扬只觉得无比舒坦,酣畅淋漓的同时都忽略了喉咙和胃里火烧似的疼。以前有太多次她强忍着不敢哭,独在异乡的惶恐不安、年少时候那道感情的伤疤、这些年对人对事的隐忍不发,似乎都要借由这酒劲一下子释放出来。

颜冉见她这般模样,再也顾不得在场都是些什么人,一下子发了狠,使劲抢过她手里的酒瓶就往地上扔,“抱歉诸位,我先送她回去。”说完已经拽着纪飞扬往门口去。

程绍均没发话,别人也不好说什么,包厢里还是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声音。

冯韵文看着她们出去,却没急着追,双手环胸抱着,看戏似的瞟了眼程绍均的表情。

而程绍均的表情很干脆,就是面无表情。

冯韵文笑了笑,手里的车钥匙晃荡了两声,递到程绍均面前。

他刚才说要以六十万与纪飞扬喝杯酒,其实不过是在试探程绍均。程绍均突然回国、又出现在这里,这其中显然有什么异常,而冯韵文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他已经抓住了这种异常。

程绍均漠然地转过身,坐回沙发上。

冯韵文了然,死要面子,你就装吧。

“那么护花使者的任务就交给我了!”他很是乐颠乐颠。

楼廊内灯光昏暗,有侍者过来搀扶,都被颜冉推掉了。

“纪飞扬,你起码给我撑到大门口!”颜冉怒气冲冲地对纪飞扬,“疯了是不是!至于陪着那群人玩命么!”

纪飞扬靠在她身上一脸傻笑,眼泪还是哗哗的,口齿不清地嚷嚷:“我撑得住……门口,到门口!我保证,小然然一定等在那呢!”

颜冉正思考着“小然然”是谁的时候,纪飞扬说到做到,才踏上大门口,就晕了过去。

颜冉被她压着摔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刚要说她几句,却见纪飞扬脸色煞白,立马吓坏了,伸手去拍她的脸,“飞扬?飞扬你醒醒!”

闻声赶来的冯韵文见状,早已收起了玩笑的样子,走上前二话不说就抱起纪飞扬,把车钥匙扔给颜冉,“车停在A区7号,红色兰博基尼。”

颜冉接过车钥匙,先一步跑去开了车门。车子刚掉好头,冯韵文已经抱着纪飞扬过来了,“你照顾她,我们去医院。”

大半夜的路上没人,冯韵文车子开得飞一样。一路上纪飞扬安安静静,一手紧紧抓着颜冉的裙子不放,煞白的小脸上泪珠不停地滚下来,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吓得颜冉心惊胆战。

到医院急诊,急性胃炎,医生对冯韵文说起话来跟训儿子似的:“你们年轻人别以为自己耗得起,这么个酗酒,不要命了都!我看你长得挺正派一小伙,怎么人家女孩子喝酒你也不知道劝着点……”

冯韵文不停点头,“是是是都是我不对,哎我说你赶紧给治去啊!”

挂上盐水之后纪飞扬好了很多,冯韵文留了个手机号,没过多久就走了,剩下颜冉在病床前陪着。

不一会儿颜冉手机响了,看了眼是徐未然的,一接起就听到对方问:“在哪家医院?”

颜冉一愣,“你消息挺快啊……”

再一想,不对啊!这不是徐未然的声音!

“你看好她,我马上过来。”

“不是,你谁啊……喂?”

电话挂了。

颜冉很莫名。

一刻钟后程绍均和徐未然一起到了,徐未然不由分说拉起颜冉就要出门去。他在颜冉挣扎之前低声道:“别问,出去跟你说。”

颜冉在一秒钟之内完成了察言观色,很识时务地跟着徐未然出去了。

门一关上,程绍均走至病床前,见纪飞扬闭着眼睛躺在那儿,眉头一会儿皱紧一会儿松开,就知道是在做梦了。

刚才听侍者说那位穿白衣服的小姐在门口晕倒,程绍均心里一下子就慌了,多年前养成的习惯,纪飞扬每每出点事情他就要跟着急。分明冷了四年、强迫自己遗忘了四年,以为所有情绪都已经控制得到位,一见到她,又都死而复苏了。

所以当徐未然把他推上车子的时候,他想甚至来不及思考就上去了。见了纪飞扬要怎么说?只是路过?就想看看你落魄的样子?再烈的酒,抵不过我恨你,还是……宝贝儿,你喝醉的样子丑极了。

而她只是这样安静地睡着,无视他任何的伪装,逼着他在她面前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而那真实的一面是什么?

程绍均坐到床前,忍不住伸出手抚摸她的脸,轻声道:“纪飞扬,我恨你,真的很恨你,为什么不能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呢?”

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试着去忘记她,但是越强迫着去忘记,反而记得越深刻,每一次提醒自己要遗忘,都在潜意识中加深一遍她的印记。渐渐的,他开始正视对于这段感情的难以忘怀,放逐自己去回忆、重新找回她的照片、甚至以她的名字建造商业区。终于,她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个他能看见的地方,他以为自己可以变得麻木、漠然,但是……

程绍均叹气,看着睡梦中的人,“你为什么又要出现呢?”

见不到她的时候,他可以旁若无人地画地为牢,但是现在,要怎么去面对这个人?见不到的时候可以冷眼到形同陌路,见到的时候恨不得她像自己一样痛苦,而当她真正有一丝皱眉的时候,他连恨的力气都找不回来。

程绍均抬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那会儿你才多大?怎么就能那么狠心呢?”想到痛处,手上无意识地加了劲。

纪飞扬感觉到脸上疼,哇哇哭起来,“冉冉,我难受……”

程绍均忙放开手,发现她还在睡梦里,起身喂她喝了些水。

纪飞扬被伺候得不舒服,继续嚷嚷,“肚子疼……妈妈,妈妈我不喝酒了……”

程绍均站起来深呼吸,往后退开几步,看怪物似的盯着纪飞扬。她睡梦中无意识的哭喊,竟然都让他心生不忍。

“纪飞扬,你记着,”像是要刻意提醒自己,程绍均一字一字咬得极狠,“我不会这么轻易就原谅你,绝对不会。”

正准备出门,听到身后纪飞扬又哼哼了一声。

“绍均……”睡梦中呢喃着,一脸的委屈。

程绍均听得心尖尖上都在颤,开门的手差点没力气,缓了缓,几乎是夺门而出,逃得很不光彩。

颜冉跟着徐未然走到走廊,歪着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小然然,嗯?”

徐未然乍一听,直抖,“您别!我这也一把年纪了,少寒碜我。”转念,“纪飞扬都跟你说了?”

“哦?她应该跟我说什么?”

徐未然摇摇头,“也没什么。”

颜冉来气了,“有什么又没什么,徐未然你别糊弄我!”

“这事儿你还是自个儿问纪飞扬去,我又说不清楚。”徐未然顾左右而言他,“出了事情你们不知道找我,怎么上冯韵文的车了!”

颜冉切了一声,“你不是吃宵夜去了?”

“还念叨着!”徐未然正色,“说认真的,你们可当心着点那人,猾得很。”

颜冉拎起他的领带,“你不和他一样?”

徐未然板起脸,“那你离我远点。”

颜冉想着今天炸弹给他吃多了,忙一颗糖哄上去,抓着他的衣袖晃了两下,“生气啦?小然然不生气……”

徐未然待要把她按墙上亲,程绍均已经从病房里出来了。

小啄一口,“我送绍均回去,你陪会儿纪飞扬也早点睡,病房里我让人加床了。”

颜冉乖巧应了。

徐未然追上程绍均,犹豫着说了句:“她这些年也吃过不少苦,过去的事情,算了。”

程绍均回他一句:“我气量小得很,被我记恨上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徐未然笑,“那怎么着,你还要连本带利跟她讨回来?”

程绍均并不接话,只是在心里想,不让她真正痛一回,他们就不能站在一个平台上去感受对方的心理——她就不会明白,他曾经到底有多爱她。


 什么白驹过隙,什么树犹如此,什么一梦三四年,人们形容总是能用极美的词去形容光阴,不管它其实是多么残酷多么无奈的一个存在。纪飞扬在这种残酷与无奈中渐渐习惯,到如今,已经可以自由呼吸于这个人来人往的城市。

没有人可以活在过去,也没有必要活在过去,她觉得自己看得够开了。不管昨晚梦到了什么,宿醉醒来后第一件要想的事情还是衣食住行。

“昨天那瓶酒我喝完了吗?”

颜冉把刚热好的粥放到桌子上,“工作狂也要有个限度的好不好?老板给你的工资又不是卖身钱。”

纪飞扬脑袋还是晕乎乎地疼着,一时间理不清出头绪,看了看窗外,大致可以确定现在是第二天中午。

“冉冉,我怎么在这儿啊?”

“还问!昨晚上你忘死里喝,那么烈的XO,是个人都禁不住啊!”

纪飞扬揉揉脑袋想了想,“我还是要关心一下昨天的情况。”

颜冉叹气,“你傻还是怎么回事,程绍均会轻易把那么大的案子给你?下套呢那是,小半瓶下去你就人事不知了。对了,昨天是冯韵文送你来的。”

纪飞扬点点头,心想冯韵文就冯韵文吧,只要不是程绍均,谁都成。她揉揉脑袋,喝醉酒后做的什么梦都不记得了,隐隐约约好像有梦到程绍均。纪飞扬舒了口气,对自己说:早八百年前的事情了,还记着干嘛!

不料颜冉紧接着就跟她回忆起八百年前了,“飞扬,老实告诉我,你跟那程三有什么仇?”

程三?纪飞扬想了想,程家的确有两个女儿,程绍均排行老三。

她不想再提以前的事情,当下掰着手指头算起来,一本正经的模样,“冉冉你看呐,我人生的前二十一年都在S城,之后的三年半在B城,来A城也还不到半年,跟他能有什么仇?”

颜冉正色道:“飞扬,我可真当你是朋友,有些事情你要是不想说就直接告诉我不想说。徐未然跟我说过,05年的时候程绍均刚从国外回来,不肯回去接家里的生意,有将近四年的时间都和徐未然在S城搞设计。那段日子,你刚好在念大学吧?”

纪飞扬被她这么毫不留情地当场点破,有些过意不去,“对不起冉冉,我不是有意要骗你。”

陈年旧事,既然都已经放下,又有什么是不能说、一定要回避的?

“这事得从七年前开始讲起,那时候我刚考上S大……”

七年前。

红灯,急刹车。

副驾驶上的徐未然一个踉跄,险些撞上手里的相机,他看了眼身边的好友,微微有些气恼,“我说程绍均,你怎么开的车?”

“刚回来,有些不习惯。”对方看着窗外,很随意地回了一句。

徐未然佯怒而笑,“资本主义国家难道是红灯行绿灯停?”

程绍均没有再说话,眼神透过玻璃窗,略略往上抬着。

徐未然从侧面看过去,见他的唇微微抿成了一条线。虽然三年未见,他也没忘记这是程绍均在认真思考时候的不经意动作。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左侧商业区那座高层建筑物的顶楼天台上,一个身穿白色呢绒短裙的女孩子正耷拉着双腿坐在楼层的边沿上。

顶楼的风很大,吹得她一头长发凌乱地飞起来。她只穿了一只鞋,裸露在外的小脚迎着风轻微摇晃,远远望去,整个人都是摇摇欲坠的样子。

过不多久,那女孩的双手松开扶栏,侧过头,一手拿着个类似耳机的东西微微捂着耳朵,另一只手竟是高高地扬了起来。

“嘶——”徐未然吸了口气,忍不住有些激动,“跳楼呢!”

程绍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拍照。”

徐未然再一看,果不其然,后面的摄影师扛着相机走了出来,看样子是在教那个模特摆造型。

“人是小了些,不过腿倒是挺漂亮,够白够长够细够直……咦?那穿黑衣服的摄影师怎么那么眼熟?”徐未然小声嘀咕着评头论足,突然反应过来那幢高楼正是自己的公司所在,“哎呀!那不是老沈吗!”

程绍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徐未然笑着解释道:“我跟你说过的沈竟容,现在公司里最一流的摄影师,这阵子在给一个广告商拍宣传照。”他看了眼高楼上的女孩子,神色转而有些担忧,“我都说了公司的模特随便他选,他倒好,找了两个大学生来。那丫头长得丁点小,哎你说要是万一摔下去……”

他的声音被后面车子的喇叭声打断,忙抬起头看了眼交通灯,“开车开车,绿灯了。”

程绍均收回视线,“先回公司一趟。”

徐未然诧异,“不是说直接去吃饭吗?”

“放点东西。”他说着一个漂亮的左转弯,从高速公路上直速而下。

这一年程绍均是二十才出头的年纪,在美国刚念完设计学回来,对A城的家族企业并不上心,得知好友徐未然在S城自己开了家小型设计公司,便直接去了他那里。

公司在写字楼里占着独立的一个楼层,程绍均将行李箱放置妥当,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你这儿不错啊。”

徐未然一脸得意,“可不是,虽说小吧,不过这地儿天高皇帝远的,想干嘛干嘛。”

程绍均笑他,“这么怕回去,徐叔又催你结婚了?”

一说这事徐未然就气愤了,“别提那保守派,我小年轻,风华正茂的,结婚?开玩笑!”

正说着,沈竟容扛着摄影机进来,“未然,我电脑坏了,借你的用用。”

徐未然起身,“来,我给介绍下,这是咱的摄影师沈竟容。老沈,我兄弟程绍均。”

程绍均对沈竟容微一点头,这时候有两个女孩子跟在沈竟容后面进来了,走在前面的那个就是刚才在楼顶上看到的,特干净的脸蛋,身高目测还不到一米六,眼下已经换了条白色的连衣裙,一蹦一跳着进来,简直就是个中学生。后面那女孩子和她截然不同,一米七,红色的超短裙和黑色小吊带,跟前头那清纯模样相比,整一个妖精。

“沈老师,我们想看看刚才那组照片。”前头进来的那女孩子说着,人已经凑到电脑前。

徐未然啧啧而笑,“老沈,你哪弄来的这小朋友?”

“高的是杜以欣,学表演的,这小只的叫纪飞扬,都是S大大一的学生。”沈竟容把纪飞扬的小脑袋移开,鼠标点开刚才拍摄的照片,翻了几张,满意地点点头。

徐未然把纪飞扬上三路下三路来回打量一遍,觉得特荒诞,“这、这丫头的个子……”

沈竟容道:“比例好,上了照又看不出身高。”

徐未然瞅了眼电脑上的照片,眼睛一亮。果然,现实中看来,纪飞扬和杜以欣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但照片上的纪飞扬就不可同日而语了,身材比例竟是比杜以欣还正,五官也标致。

“成啊,两丫头都留着,工资按月给。”

杜以欣的脸色没什么变化,纪飞扬还是头一次做平面模特,想着以后每月可以拿工资,乐了,“谢谢徐老板!”

徐未然说:“叫大哥!”

“徐大哥!”纪飞扬特乖地叫了一声,无意间看到旁边那陌生人一直看着她,有些不乐意了,指了指程绍均,“你干嘛老盯着我看啊?”

程绍均一愣,真是小姑娘,心直口快的,随即笑说:“你穿白裙子好看。”

纪飞扬抿着嘴,笑眯眯的,“你穿白衬衫也好看!”

程绍均心里一紧,蓦地想起以前那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在原地愣了很久。

纪飞扬和杜以欣走后,徐未然一脸揭了人短的表情,嬉皮笑脸地对程绍均说:“小不点挺招人疼的吧?”

程绍均弯了弯嘴角,“嗯。”

这一天,程绍均请纪飞扬吃冰激凌。

“你好像很喜欢沈竟容。”

纪飞扬舔舔勺子,吃得欢乐,“是啊,沈老师又好看又聪明,我们全班都喜欢他。”

沈竟容在S大的摄影系担任外聘教师,每星期会给纪飞扬上一节课,出了名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程绍均说:“我不好看吗?”

纪飞扬没在意,低头咬着樱桃,敷衍道:“也好看。”

“那是我不聪明?”

纪飞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又没给我上过课。”

程绍均说:“那下节课我去给沈竟容代课?”

纪飞扬笑,“你为什么一定要和他比呀?”

程绍均学着她说话的语气,“因为你喜欢他呀。”

纪飞扬吃完最后一口冰激凌,凑近他,“我妈妈说,女孩子要富养,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绍均笑问:“为什么?”

“因为这样,我才不会被人用一碗冰激凌就骗走啊!”纪飞扬笑着站起来,背上小包,“我要上课去啦!谢谢你请我吃东西!”

两天后,纪飞扬真的在摄影课上见到了程绍均。

S大的学风向来散漫,只要期末能过,谁来上课都无所谓。除了几个特别喜欢沈竟容的,大家都没什么意见,照样前排吃吃喝喝打瞌睡,后排聊天打牌看片子,中间坐着几个女生绣十字绣的绣十字绣,看小说的看小说,发短信的发短信。

纪飞扬算是为数不多会带笔记本上课的,这天有点赌气似的和程绍均大眼瞪小眼,觉得他太过分了,竟然整个下半学期都把沈竟容给排了。

程绍均往讲台上一站,很有做老师的样子,“我来考考你们对摄影艺术的感知力,要是现在你们面前放着一个盘子,里面有辣椒、雪花和黄瓜,你们会怎么放置,让它们变得好看一点呢?”

各种答案都有,围成三个圈子的、混在一起的、摆成花花草草的、还有说弄成圣诞树形状的。轮到纪飞扬的她很不认真地敷衍道:“分三堆,一堆辣椒、一堆雪花、一堆黄瓜。”

程绍均很高兴,“很好,大艺必简,其实这三种颜色用最简单的构图,放在一起就很美了。”

纪飞扬深感汗颜。

下课后她蹭蹭蹭收拾完东西就溜,却在后门被程绍均逮个正着。

“赏脸吃顿饭呗?”

纪飞扬道:“我吃食堂。”

“我也吃食堂。”

“但是食堂的饭很难吃。”显然那个时候纪飞扬的逻辑水平很有限。

程绍均笑道:“那我们就去外面吃。”

“那时候程三怎么跟无赖似的。”颜冉听纪飞扬讲着,不由大笑起来,“难怪徐未然不肯告诉我了,那他后来是怎么追到你的?”

纪飞扬看着天花板,“时间一长我就投降了,觉得他人挺好,各方面都挺好。”

颜冉点点头,“也是,长得好,多金,有学历有品位,最重要的是肯在你身上花心思,哪个小姑娘挡得住诱惑?”

纪飞扬不置可否地笑笑,和大学里任何一段平凡的恋爱一样,开始的时候她不知不觉中享受着程绍均的各种好。忙着功课的时候程绍均会准时带饭过来、每次新上映的电影总能拿到位置最好的票、临近期末的时候程绍均已经开始安排旅行计划……直到有一天纪飞扬突然发现,甩着程绍均的手撒娇竟成了理所应当。

那样的年纪,有这么个人时时宠着惯着,谁还能不当自己是小公主?她拉着他在散场后的电影院捉迷藏、半夜爬出校门去看日出、每一次分别的时候依依不舍、在他的房间里策划一场蹩脚的离家出走……她就这样安安心心地做着他的小姑娘,无忧无虑。

那些年若要回忆起来,真如同将自己浸泡在糖罐子里,恍惚间又听到当年徐未然调笑她的话语,“嗨,小萝莉,要不要推荐你去代言今年的新款童装?”

彼时,她在程绍均怀里,被徐未然惹怒了就懒懒地腻着他说:“小然然在讽刺你是个怪叔叔。”

程绍均会笑着捏捏她的鼻子,塞口蛋糕进她嘴里,事情很容易就糊弄过去了。

程绍均二十二岁生日的时候,纪飞扬说好要给他一个惊喜,那天程绍均左等右等却是没有等到,晚上朋友们都来了,纪飞扬却还是不见踪影。

晚宴进行到半当中的时候,他实在等不下去,四下寻找那丫头又是跑去哪里了。

阳台上不知道是谁事先放置了音响和烟花,《lolita》的音乐响起,在烟花盛开的夜色中,纪飞扬穿着白色的雪纺裙出现在阳台上,随着音乐起舞。几个女生帮忙吹泡泡,灯光下,五彩的水晶泡泡慢慢飘散开来,如梦似幻。

似乎只存在于小女生幻想之中的场景,但是真正看到的时候,却觉得如此美好。所有的客人都被她漂亮娴熟的芭蕾惊艳到,仰着头忘记了说话。

程绍均高兴感动的同时,却看到纪飞扬从阳台上跳着跳着来到了围墙,竟然顺延着一路向他走来。围墙很窄,平时走在上面都难以保证会不会摔下来,更别说这样在上面跳舞!

程绍均急了,慌忙走上前去,“飞扬你下来!”

纪飞扬冲他笑笑,“我还没跳完呢!”

说话的时候分了心,脚下一步没踩好,险些就要摔下来,吓得程绍均脸色大变,直喊:“小心别摔着,快点下来!”

纪飞扬一个回旋,转过身平张着双手,在夜色的衬托下像个漂亮的精灵,“我跳下来你会接住吗?”

程绍均被她吓得心脏扑通扑通猛跳,这么高的高度,万一没跳准怎么办?但是不急多想,上面纪飞扬已经蹲下身准备跳下来了。

“乖乖在那别动,我上去接你!”

纪飞扬居高临下地对他吐了吐舌头,“你记得抱住我啊!”

然后,不由分说地就往下跳!

程绍均急忙伸出手,直到柔软的身体被自己紧紧抱在怀里,他才松了口气,狠狠亲了她一口,“乖乖,我难得过个生日,还要被你吓跑半条命。”

纪飞扬跟他咬耳朵,“你不老说我是天上掉下来的吗?这回我真从天而降,你又不乐意了,口是心非的家伙!”

有人笑着说:“绍均你这小姑娘忒有意思。”

徐未然打趣道:“你们是只是其一不知其二,这丫头平日里可能折腾!”

杜以欣打抱不平,说道:“你才是只知其一呢!飞扬练这舞都练大半个月了,脚都不知道扭了多少回!”

程绍均一听,立马心疼了,一看怀里的纪飞扬,正红着脸看他,“你快放开我呀,那么多人!”

灯光映照着纪飞扬俏生生的脸颊,她平时连拍照都不愿意化妆,全靠摄影师调光,这次竟然还化了点淡妆。程绍均心里得瑟,这小东西终于知道讨好自己了!

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抵着她的额头,“脚还疼不疼?”

纪飞扬微微别过脸,“早疼完了,现在才关心我。”

说完,一溜烟儿跑了。

程绍均在原地站了几秒,忍不住笑。

十点半送纪飞扬回学校,抱着她在宿舍楼底下怎么亲都亲不够。宿舍十一点就熄灯锁大门,纪飞扬有点着急,“好了呀!马上就要锁门了!”

“你还没跟我说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程绍均咬着她的嘴唇,“小坏蛋,好没诚意。”

纪飞扬推他,“你才坏蛋!这学期害我多少次晚归被记名字了!”

“要不住我那儿去?”程绍均不怀好心地提议,他早就这么想了。

“你想得美!”纪飞扬在他鞋面上使劲一踩,疼得他立马放手,成功脱逃。

“晚安寿星!明天见!”

程绍均在原地疼得咧嘴,“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

唯一一次吵架,是纪飞扬和同专业的男生去参加摄影大赛,也不知道摄影的主办方是怎么想的,竟然弄了“人体之美”这么个主题。纪飞扬充当模特,当程绍均看到那些大尺度的照片时,用徐未然的话来说就是:“气得鼻子都歪了。”

“你们可以拍手、拍眼睛、拍头发,不行的话另外找模特也可以!”程绍均火气上来了,说话冲得很。

纪飞扬不屑,“亏你还学艺术呢?到底懂不懂什么是艺术啊?裸个背怎么了?”

“艺术?你还跟我讲艺术!”程绍均真想掐她,“没错人体是可以用来欣赏,但如果是你的话,我宁愿你没有这种被欣赏能力!”

纪飞扬拍桌子:“什么叫没有被欣赏的能力!”

程绍均冷笑,“你以为自己聪明漂亮?纪飞扬你省省吧!笨成那样子,还短胳膊短腿的,很多时候我是不好意思提醒你!”

“程绍均你混蛋!”纪飞扬最恨别人说她个子小,“你不让我拍,我偏要拍!”

程绍均气急了反而冷静下来,指着门口,“去,现在就去,别浪费时间,赶紧的。”

纪飞扬甩门而去。

自此一个星期,谁也不搭理谁,纪飞扬事后想想,为了这种小事情吵架好像没有必要,自己那天说话也的确有点过了,但又放不下架子跑去认错。

无意间听徐未然说程绍均的父母正催他回A城,估计就要这一两天动身。

纪飞扬有点急了,咳嗽两声,装做很随意地问徐未然,“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徐未然悠闲地修着指甲,漫不经心道:“回去后就是结婚生子安家立业,他们家在A城如鱼得水的,还回这儿来做什么?”

纪飞扬急得眼眶都红了,回去就让宿舍里的甲乙丙给她想办法。

那天下午程绍均正在家收拾东西,接到一个快递电话,“您的包裹在楼下,麻烦下来签收一下。”

程绍均很诧异地下楼,看到那个比他行李箱还要大上许多的纸箱子,在排除掉有人给他寄定时炸弹这个情况之后,慢慢打开包装。

最后就看到纪飞扬抱着身体蜷缩在里面,脸色憋得通红,可怜巴巴望着他,“你再慢两分钟,我就要香消玉殒了。”

程绍均赶紧把她抱出来,“这又是玩儿什么花样?”

纪飞扬不说话,双手搂着他脖子,抱得紧紧的。

程绍均见她这样,故意道:“说话,不然我就拒签,让快递员把你退回去。”

纪飞扬憋了会儿小嘴,还是没忍住,哭得哇哇响。

程绍均叹了口气,拿她没办法。这小东西能想到自己过来认错,他已经诚惶诚恐了,退货?哪能啊!一路抱着上楼,心肝宝贝似的。

回到家程绍均拿了毛巾给她擦脸,“想我了是不是?”

纪飞扬红着脸点点头,看到他真的是在收拾东西,紧张地问:“你要回A城了?”

程绍均有些诧异,“我什么时候说要回去了?”

纪飞扬指了指,“那你在收拾什么?”

程绍均敲她脑袋,“小笨蛋,换季了,我不自己收拾还等着你给我收拾?”

纪飞扬知道自己被徐未然给骗了,愤愤的。

抬起头,有些战战兢兢看着程绍均,“那个,我想说……还有件事。”

“说。”程绍均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纪飞扬小心翼翼地措辞,“上回那摄影比赛得奖了,你要不要陪我去参加颁奖仪式?”看程绍均脸色沉下去,忙抱住他的腰,“我们后来换模特了,你别生气,上回……是我错了,对不起。”

程绍均点点她的鼻子。

纪飞扬看他没有在生气的样子,放心了,“那你陪我去嘛,就明天晚上,人挺多的,我会害怕的呀,你就一起去嘛,去嘛去嘛,好不好啊……”

纪飞扬说话软,磨起人来带点无意的嗲气,却也不见造作,听着舒服。存在感得到了充分满足,程绍均眼下哪还有拒绝的道理?小小人儿抱着他轻声细语,就跟羽毛挠耳朵似的,心里一阵痒,找着嘴就亲了下去。

纪飞扬平日里总要磨磨蹭蹭,这回知道自己处了下风,也不敢跟他闹别扭了,由他深深浅浅地吻。程绍均感觉到她今天乖了,于是就怎么喜欢怎么来,手也没闲着,探到上衣里面抚摸着她的腰。

“唔……你清点,疼的啊。”纪飞扬推他。

程绍均抓住抵在胸前的手,放回到自己腰间,“别动宝贝儿!我轻点。”另一只手往她身上探过去,在快到达目的地时被纪飞扬猛的按住,抬起头脸色通红地瞪着他,“色狼!”

真是小女孩儿。程绍均故意吓她,翻了个身就把她压在下面,“我就色了,怎么着?”

纪飞扬说不出话来,眼里雾蒙蒙的。

程绍均低笑着吻住她的唇,“别怕,又不会吃了你。”

纪飞扬面红耳赤地转过脸,低头一看,衣服都被他揉得皱巴巴了,忙起身冲去卫生间,砰地一声关上门。

听到程绍均在门外笑得特开怀。

那晚的颁奖典礼在一个新式的礼堂举行,颁奖结束后照例是酒会。

就是在那个酒会上,纪飞扬第一次见到曹烨。

上下两层的私人别墅,酒会在底楼举行,宴会厅布置是按欧式田园风,看起来舒适随意。侧门外连着的是一个小花园,白漆的秋千架成了女孩们玩乐的地方,纪飞扬和她们都不认识,没停留多久就去了大厅。

程绍均一进门就有人迎上来,各种寒暄,纪飞扬不喜欢,找了个借口自己玩去了。她不知道程绍均家在A城到底有多出名,但是看着这架势,各种不开心就涌上心头了。程绍均以后是一定会回家的,而自己根本就不愿意离开父母,他们必然会分开……又或者程绍均早就决定好了到时候会放弃她?

无意识地走到大厅中央,巨大的水晶吊灯炫目异常。放置餐饮的桌子上,很多食物纪飞扬连名字也说不出,所有餐具都是银质,精巧中透着奢华。纪飞扬蓦然发现了自己和程绍均之间的差异,隔着一段距离回头,看他在那里应对自如地接过一个美女递上的酒杯。这样灯光璀璨的场面是他从小就见惯的吧?他身边站着的人应该是知书达理、举手投足都带着优雅气质的上流名媛,而不是怎么看都像是发育不良的自己。

纪飞扬满怀悲伤地咬了一口面前的提拉米苏蛋糕,气息没调好,吹起了蛋糕上的巧克力粉,黑糊糊粉末顿时沾了满脸。

沮丧不知所措间,身后有个人轻笑着问:“这是哪家的辛德瑞拉?”

纪飞扬抬起头,看到一个黑衬衫的男人正含笑看着她,脸一皱,差点就要哭出来。

“哎你别哭啊!”曹烨本来就是闲着无聊开开玩笑的,这下忙递上纸巾,“不丑不丑,擦干净就更漂亮了。”

纪飞扬擦完脸,又打量了下曹烨,“你是谁?”

曹烨咧着嘴笑,英俊的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玩味,“我是灰姑娘的南瓜车,十二点前要是还没找到你的王子,可要记得来找我。”

“我的王子被大灰狼叼走了,你说怎么办?”

曹烨想了想,“……嗯,我带你去找?”

纪飞扬觉得他亲切得就像个大哥哥,点点头,“好。”

原来曹烨就是这幢别墅的主人,他带着纪飞扬到处玩了一圈,直到纪飞扬说饿了,两人回客厅吃点心。心情不好的缘故,纪飞扬喝了些酒,然后就躲在角落里絮絮叨叨地跟曹烨说话。具体说的什么内容她自己都忘记了,只记得最后程绍均冷着张脸把她从角落里抱出来,一句话不说就往外走。

纪飞扬趴在熟悉的肩膀上,顿时就安心了不少,却也不忘记晃了晃手跟曹烨道别:“曹烨再见,我下次还来找你玩!”

然后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纪飞扬扭了扭,嚷嚷,“疼!”

程绍均二话不说,走到停车场,开了车门就把她往副驾驶上扔。

纪飞扬喝得醉醺醺,坐没坐相,程绍均刚上车,车钥匙还没拿出来她就爬了过去,“你干嘛打我?道歉!”

程绍均知道她现在神智不清楚,语气尽量平和,“纪飞扬,我生气了。”

纪飞扬歪着脑袋看他,奶声奶气的,“你干嘛生气呀?”

程绍均冷着脸,“你跟人喝酒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会不会生气?”

这话说得有点复杂,纪飞扬一下子还绕不过来,她强调,“你也跟人喝酒去了!”

“但是我没喝醉。”

纪飞扬小腰一挺,有板有眼的,“我也没喝醉!”

程绍均有点炸毛,这小脸通红的还敢说没喝醉!分明说起话来语气都不一样了!程绍均克制着揉揉她的头发,“回自己座位上去,系好安全带,我们回去了。”

喝醉酒的人通常会为了一件小事拼了命较真,纪飞扬觉得话还没说完他怎么可以这么敷衍,“我就是没喝醉,没喝醉!不要回去!你老欺负我,刚才明明打了人还不肯道歉!我说了疼的,快道歉,说对不起我错了!”

程绍均也喝了不少酒,忙一把按住她,“好好好我不该打你,对不起行了吧,乖乖你别再晃了,怎么尽折腾。”

纪飞扬开心了,亲亲他的嘴,“这就对了嘛。”又一手拉住他的领带,颐指气使的模样,“我给你买的那条呢?为什么不戴?”

程绍均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小祖宗,这不就是你给我买的那条?”

“是吗?”纪飞扬疑惑地凑近看,“怎么不一样了呢?”

她用力一拉,程绍均只觉得脖子一紧,抓住她的手,“你谋杀啊!”

纪飞扬吓了一跳,“啊?”

程绍均拍拍她的手,“松开,快松开。”

纪飞扬明白过来是勒着他了,急急忙忙去解,但是她没学过怎么打领带,怎么也解不开,急得直嘟囔,“怎么解不开啊!”

其实刚才她手一放领带就已经松了,眼下程绍均是乐得看她急,双手环着她的腰,任那双纤巧的小手时不时碰到他的脖子,酥麻麻的。

微红的脸庞近在咫尺,呼吸间还带着酒的醇香,程绍均一低头就吻到了她的脖子,“乖,我来教你……”捏着她的手,手把手教她解领带,“喏,是这样……对,解开,真聪明……”

最后一圈被拉开,纪飞扬笑嘻嘻地把领带拿下来放在手里玩,没注意到程绍均一边火辣辣地看着她,一边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温热的呼吸贴着纪飞扬的耳朵,混合着淡淡的酒精味,“宝贝儿,昨天放过你,我后悔了。”

月色低沉朦胧,将情人间的轻声夜语拖得绵密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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